凌晨3點,北極峽灣廣闊而平靜。《天下》團隊和一群台灣科學家乘船停泊於冰川港灣。攝影記者曾郡喆架起機器,等待一塊冰從數十公尺高的冰壁墜落,同樣讓她很難忘的,是聲音。
「你會先被低沉的雷鳴包圍,接著是遠方隱約細碎的、窸窸窣窣的聲音,冰川轟然墜落,會激起大浪,浪再一陣陣傳到我們的船,搖搖晃晃,」她說。
同船的國家海洋研究院副研究員陳麗雯說,冰川不會突然崩落,真正的變化,早已在看不見的地方累積,「這不是1、2天的事,而是因為基盤已經不穩了,這暗示著整個海域環境都產生了變化。」
極端氣候連鎖反應的起點
冰川大融化,冰牆退縮成裸露岩石
時間再拉長,變化更明顯。中央大學地球科學系助理教授張文和(Slawomir Jack Giletycz),已連續6年前往北極。
第一次抵達時,他曾經過一堵約30公尺高的巨大冰牆,如今冰川已後退,岩石裸露,他甚至可以直接坐在過去被冰覆蓋的土地上。「這一帶的冰川,可能很快就沒有了,」他說。


他們的所在地是斯瓦爾巴群島的首府朗伊爾城,全球最北端有人口長住的城鎮之一。今年夏天,中央大學極地研究團隊第一次在北極自己租船艏強化、專門用來在有厚冰層海面開路的工作船,本身沒有載貨等其他功能。出海做研究,從洋流、海水鹽度到甲烷活動,試著拼出氣候變遷正在北極留下的痕跡。
《天下》也首次派出2人採訪團隊,隨船在北極海域停留近一週,實地記錄氣候變遷的最前線。
在北極,許多震撼景象,不過是冰山一角。科學家關注的,是那些在海水、地底與大氣中緩慢發生的變化,如何一步一步變成一個人類不熟悉的新環境。北極這麼遠,跟台灣有什麼關係?
對大談淨零、ESG與氣候風險的台灣企業來說,北極一點都不遙遠。因為全球暖化最劇烈、許多氣候變化最早浮現的地方,就在這裡。
北極同時牽動著全球的熱量與碳循環。當海冰減少、海水變暖,海洋會吸收更多熱;原本封存在永凍土與海床中的碳,也可能以二氧化碳、甲烷等溫室氣體釋出,進一步推動暖化。這也是為什麼,全球科學家如此關注北極。
2019年,一群氣候科學家重新盤點地球幾個可能跨過臨界點的氣候系統。所謂「氣候崩潰點」(tipping point),指的是一個系統一旦越過某個門檻,可能因內部回饋持續發展,難以回頭。


中央大學水文與海洋科學研究所教授、台灣極地研究中心副主任錢樺指出,這些氣候系統中,有多個與北極的冰、海洋與碳循環緊密相連。也因此,北極牽動著其他變化。「氣候變遷正面臨崩潰的風險,而北極正是第一張骨牌,」錢樺說。
海水會把熱量帶到哪裡?
錢樺研究的大西洋洋流,正在減速。北極融冰把大量淡水帶進北大西洋,使海水變淡、密度下降,原本會下沉、帶動大西洋洋流的力量也跟著減弱。

最新研究指出,大西洋洋流減緩可能在2057年達到崩潰點,過了就無法回頭,地球熱量將難以平衡,進一步加劇全球極端氣候,包括暴雨、乾旱、熱浪等表現。
斯瓦爾巴西邊的佛拉姆海峽,有海洋渦旋,像轉運站一樣分配海水的熱量與鹽分。錢樺團隊在這裡投放浮球,監測溫度與鹽度的變化,藉此掌握大西洋洋流減速的徵兆與機制。
「我們是海島國家,對海洋應該要非常敏感,」錢樺說,「北極海洋發生的改變,不分國界,也會影響到台灣氣候。」
永凍土解凍釋放甲烷
地基不穩,建築、道路開始位移
從洋流再往下看,另一個故事藏在海床中。
船上,陳麗雯大部份時間跟船長坐在駕駛台,方便溝通探測策略。她與團隊利用可穿透海床的聲波,拍下沉積物層層堆疊的樣貌。「這些資訊會告訴你,這裡過去的地質歷史事件,」她說。
她想找的,是北極海床和永凍土中,甲烷逸氣留下的痕跡。「你可以想像冰塊裡含著甲烷,」陳麗雯解釋,「以前它乖乖待在地層下,因為溫度、壓力都很適合它。」
但如果環境改變,原本穩定的狀態也可能改變。例如海底升溫,甲烷從冰中被放出來,在地層中亂竄,海床下的地層開始不安分。
這也是陳麗雯的伙伴、中央大學地科系助理教授莊佩涓的研究:從北極沉積物中的化學與微生物反應,探討碳究竟會被永久封存,還是分解、釋放成溫室氣體。
其中,甲烷是強效溫室氣體,排放的前20年,造成暖化的能力是二氧化碳的80倍。
陳麗雯的工作,就是在海床地層剖面裡找線索。若剖面影像中出現疑似氣體逸散,或沉積層受到擾動,她就會幫團隊選定位置,採集當地沉積物與海水,分析交叉比對。
目前,陳麗雯已經看到一些疑似甲烷滲漏的特徵。「當你看到一個人身上有一個小傷口,或打了個嗝,就該去追問:為什麼會發生?但要回答,就不能只看單一面向,需要更完整的證據。」


科學家看到的變化也許很小,但對生活在這裡的人來說,有些改變已經大到無法忽略。
畫家斯托羅(Olaf Storø)30多年前從挪威來到斯瓦爾巴,愛上這裡的黑暗,他會在永夜中躺在雪地上,找尋微小的光芒。為了把這些光留在藝術創作中,他買了一台4噸重的傳統石版印刷機。石版畫要求極高精準度,印刷機必須保持絕對水平。
但近年來,他遇到一件以前從沒想過的麻煩:機器歪了。
「當建築物開始位移,壓印機就會跟著傾斜,」他好不容易調平機器高度,12週後又歪掉。連接滾筒的鋼製零件因此斷裂,他一度有將近一年無法正常工作。
在斯瓦爾巴,道路、建築、管線都開始因永凍土解凍而面臨地基不穩的問題。
正因為這些變化愈來愈明顯,世界各國加速投入北極研究。台灣研究預算有限,更沒有極地研究的傳統,要如何在這座全世界最大的氣候實驗室裡,艱難地找出屬於自己的位置?
台灣極地研究突破
從零預算、被質疑,到建自己的研究站
2022年,中央大學跟波蘭哥白尼大學合作時,錢樺發現,台灣其他學校的老師,不少都有興趣做極地研究,成了極地研究中心成立的契機。名字聽起來很有氣勢,但3年前剛成立時,其實是最簡單的行政單位,也沒有預算。「一毛錢都沒有,」錢樺回憶。為了取得國家級研究資源,倪春發與錢樺2位教授向國科會爭取整合型計劃,最後由國科會下不同學門共同分擔經費。
另一股推力,來自國家海洋研究院。2019年,國家海洋研究院正式成立,首任院長邱永芳上任時,就想把台灣海洋研究往外推。「我提出北極時,在台灣是沒人提的,」他回憶。邱永芳認為,北極的變化,最後都可能影響高度依賴海洋的台灣,因此把「北極研究」列進國海院重要推動方向。

中心成立、學者前往北極,另一層質疑才開始。
「國內的人問我們,為什麼要去?國外的人也問,你們到底來幹嘛?」錢樺說。
對擁有數十年極地研究歷史的挪威、波蘭等國而言,台灣既不是北極國家,也不像印度、新加坡是北極理事會觀察員,更不像中、日、韓有國家政策支持。
於是,台灣首先需要一個證明自己會留下來的東西,那就是一座研究站。
這是一種承諾。「要蹲點、要長期在這裡做資料的分享跟貢獻,人家才會尊重你,」張文和說。
他在其中扮演關鍵角色,波蘭裔的他,決心要在極地為台灣蓋站點,積極找人脈、蓋房子,更因為北極任務,連續6年錯過女兒生日。在他的奔走牽線下,台灣終於有了自己的極地研究站。
今年,錢樺決定再跨出一步,租一艘能在北極海域作業的破冰船,讓不同領域的老師一起採樣與觀測。
過去台灣學者多半搭著別人的研究船出海,得配合對方。有了自己租的船,台灣第一次可以自己決定路線和停靠點。
這是從「參與別人的題目」,往「自己提出問題、取得資料」跨出的一大步。
而這些努力,也開始被看見。

第一手資料就是國力
自租破冰船,挪威主動談合作
錢樺前往挪威拜訪當地極地研究機構時,得知挪威正在規劃大規模的北冰洋觀測計劃。知道台灣開始有自己的船、自己的研究,挪威研究者主動邀請台灣討論合作。「以他們百億規模,對照我們幾百萬,其實非常小,但他們願意正視我們,」錢樺說。
2025年,台灣極地研究中心正式加入了國際極地學術網絡UArctic,意味著台灣能更直接與其他研究機構交換資訊。其中,能提供研究資料是關鍵。
現任國家海洋研究院院長陳璋玲說,基礎資料本身就是一種看不見的建設,「大家看到的都是後面的應用,可是沒有這些資料的基礎,根本談不到應用。」
自此,台灣開始把一手資料放進國際資料庫裡,從拿別人的成果,變成能提供資料的人。
這個故事,才剛開始。
第一次要去陌生的北極做研究,陳麗雯就收到各樣驚喜。
十幾天裡,她看見海象優游、海豹曬肚,更看見令人震撼的白鯨群遷移,回程時,甚至有北極熊游過海面輕鬆道別。
她從駕駛座窗景看出,時而絲絲細雪、時而陰雨綿綿。十幾分鐘後雪停了,遠方透出微光。接著,太陽穿過雲層照射,冰川亮得刺眼。「我跟船長說,我們好像在一小時裡,經歷春夏秋冬四季在眼前。」
陳麗雯想再回來,多採幾個樣本點,測繪更多地層影像,把地層、海水與沉積物串聯起來,了解更宏觀的現象。「這是開始,不是結束,這個峽灣的故事,我們還沒說完。」
科學家已經知道,北極還會變暖,冰川、海冰與永凍土將持續退縮,也將改變漁場、航道與全球氣候風險。
未知的是,這些變化會多快,又會有多大影響。這群台灣科學家,還要繼續回來,把零散資料接成更完整的圖譜,看清北極正在把世界帶往哪裡。
(雜誌原標題為:氣候崩潰第一張骨牌,在北極看見台灣。責任編輯:黃韵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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