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旁人眼中,楊立偉幾乎就是神童。
國小時,他參加程式設計班,上的是給大學生、求職者的進修班,他是全班最小的學生;國中時,為了在遊戲中成為「不死之身」,他蹲點光華偷聽別人經驗,學會後還幫同學改遊戲、組電腦。
大學進入台大資管系,他更是開發出全台第一個「大學聯考落點預測系統」,讓原本只能靠補習班、老師與經驗判斷的升學選填,多了一套可以參考的數據工具。這在當時引起不小轟動。
楊立偉一路攻讀至台大資訊管理學系博士,並成為台大資管系的人氣兼任助理教授,他的「大數據與商業分析」幾乎是秒殺課。他連續3年榮獲台大僅10%教師能得到的「教學優良獎」,並拿下全校僅前1%教授能獲得的最高榮譽——「教學傑出獎」。
其實,還在讀博士班時期的楊立偉,就創辦了意藍資訊股份有限公司,從搜尋引擎起步,後來逐步延伸到社群監測、商業數據分析與AI應用;意藍資訊於2025年正式掛牌上櫃,被業界譽為「最純AI軟體股」。
擁有這般經歷,但楊立偉並不認為自己是「神童」,他用「Maker」的概念形容自己:
「小時候我很喜歡動手做,把玩具拆開又裝回去,雖然很多都裝不回去,但這是一個很重要的觀念。因為如果真的做出來了,就會形成正向循環,不斷刺激自己往前走。所以我不覺得自己是神童,只是比較願意大膽嘗試。」
6月中旬,台大的課堂上擠滿準備期末報告的學生,天下學習記者走進教室時,幾乎找不到空位。91APP產品長李昆謀,是楊立偉請來的業師之一。談起這位學長,他如此形容:「立偉在台大資管一直是傳奇人物。對我們這些學弟妹來說,他像是永遠追不上的前車,只能遠遠看著他的車尾燈。」
從改遊戲到賣系統:技術要走進真實世界
作為Maker的楊立偉,特別之處在於,他從來不是「技術宅」,他很早就理解了商業的力量。而這一切源自父母的「啟發」(inspiration)。
小時候,楊立偉向父母許願一台遊戲機。結果父母買回來的,卻是一台電腦,理由是:「這也可以打電動。」那台電腦還附帶課程,但不是給小學生上的才藝班,而是成人進修班。他也因此比同齡孩子更早接觸到產業現場,提早看見技術如何與商業接上線。
國中時,楊立偉幫同學改遊戲、組電腦,也替親戚公司寫系統,從中獲得成就感,也第一次發現:技術不只好玩,還能賺錢。後來大學選填志願,他沒選傳統的資訊工程,反而選了偏向商業應用的資訊管理系。當時的他還說不出「企業應用」這個詞,但直覺上已經知道,資訊若能被拿來解決真實問題,背後就是一個很大的市場。
考上台大後,楊立偉大一就開始在補習班當老師、教數學。沒想到,那間補習班生意太好、學生太多,卻沒有點名系統,每次上課前都得排隊簽到。後來,補習班老師問:「誰會寫程式、能開發系統?」楊立偉便舉起了手。「那時候我報價20萬,對學生來講是很大的金額,補習班老師只問:什麼時候可以上線?」
接下案子後,光華商場再次成為楊立偉的「秘密基地」。學校沒教的,他就去那裡找書、問人、找廠商;不懂刷卡機、讀卡機怎麼串接,就一路問到懂為止。
這個案子後來也成為楊立偉在學校裡的專題作業。他把外面接案做出的真實系統,整理後交回課堂,從程式、測試、安裝方式,到使用手冊、授權書,一整套完整交上去。老師看完後給了最高分,驚訝地表示:「你這個專題很有商業水準。」楊立偉心想:「我本來就有商業水準,我在外面有收錢。」
既然軟體已經寫出來,就可以通用化、再複製到其他補習班。他膽子也夠大,探路時就說:「某某很有名的補習班,已經在用我的系統。」對方一聽有實績,就願意坐下來談。全盛時期,從台北到台中、高雄,約有十來家補習班都用上了他的系統。
對楊立偉來說,那不是一次單純的作業,而是一次真實專案的訓練。後來他自己到大學教書,也常提醒學生:專題不要只做模擬情境,而要盡量碰真實問題。「反正時間都要花下去,愈早做真的專題愈好,因為真的東西做完,一定會留下些什麼。」
10萬考生擠爆網路:一套落點預測,藏著「數據煉金術」
一般人的大學生活是玩社團、談戀愛,楊立偉卻早早開始寫程式、接專案,問及此,楊立偉幽默地回答:「我也有玩社團,不過,也是這個領域。」
當時網路剛剛興起,許多人還不熟悉線上聊天與BBS。楊立偉就在社團教大家怎麼使用BBS,也因此認識一群投入網路技術的夥伴;後來他的創業團隊中,便包括台大「椰林風情」BBS站的站長——「椰林風情」是台灣早期重要的校園BBS之一,也被視為台大PTT的前身。
很快,他又把這套對「使用者需求」的敏感,帶進升學現場,和另外一個同學一起,做出了引發轟動的「落點預測系統」。原本只是很單純地想做一個免費服務,讓考生評估分數落在哪個大學校系。結果使用者的人數超過想像:那一年全台約有12萬名考生,超過10萬人使用過這套系統。
「我們幾乎把全學校的網路頻寬全部塞滿。三台小小的電腦服務那麼多人,那時候Windows又很舊一直當機,我們只好派學弟在旁邊一直重開機。」
楊立偉還想辦法替它宣傳,沒有廣告預算,他模仿新聞稿格式,寫下「台灣大學提供免費落點預測,由台大資管系兩位同學設計」。沒想到,各大報紙真的刊了;當時最大的入口網站蕃薯藤,也把落點預測放在首頁中央,旁邊還標上一個醒目的「Hot」。
新聞一登,電話也跟著打進來。許多偏鄉家長、阿嬤看到報紙,卻不會上網,只好打電話到系辦:「我看到報紙說你們有落點預測,我不會用電腦,可不可以把孩子每一科成績念給你聽?你再把每一個科系都念給我聽?」
楊立偉回想起來,仍覺得好笑:「那時候系辦、院辦全部變成Call center,大家都在接電話。」
這套系統沒有收費,卻讓楊立偉第一次真正看見網路服務的威力:一個普通家庭出身、沒有特別財力或背景的學生,只要找到真實需求,也能做出無遠弗屆的服務。更重要的是,它讓楊立偉被創投看見。
創投直接跑到學校問:「那個落點預測是誰做的?」楊立偉說,「創投還跟我開玩笑,說那時候如果一個人收100元,不就有1000萬?」但比起那個沒有收成的1000萬,更重要的是,楊立偉從中看見了一條更清楚的路徑:網路服務的價值,不只是把人連上線,而是把分散、混亂的數據,提煉成使用者真正用得上的工具,提供答案。
2007年,仍在博士求學期間的楊立偉創辦意藍資訊,把同樣的能力推向企業市場。隔年,意藍收購搜尋引擎公司「龍捲風科技」,也讓意藍站上台灣搜尋技術領域的前段班。
「產品太好」竟成最大低潮:一通道謝電話,讓他決定砍掉重練
一切看上去順風順水,但楊立偉卻迎來最大低潮——商業模式不正確。
他發現,公司有收入,卻始終沒有迎來爆發。楊立偉後來才意識到,問題不是技術不夠好,反而是程式寫得太好:企業買回去後,可以一直用、很少壞。
有一次,楊立偉遇到一位客戶,對方一見面就向他道謝:「你們真的是台灣之光。」楊立偉有些意外,追問原因。對方說,三年前買了你們一套搜尋引擎,全公司一路用到現在,速度快、容量大,至今都還用不完。
「我聽到眼淚都快流下來。」楊立偉說,對方是一家大型電信公司,年營收數百億元,卻只花了幾百萬元買下意藍一套搜尋引擎,三年都用不完。這讓他突然意識到:如果商業模式不變,就算全台灣所有電信公司都來買,公司還是很難活下去。所以眼淚快掉下來,不是因為被誇獎,而是苦於「產品太好」。
意藍原本的商業模式,是把搜尋引擎一套一套賣給企業。全盛時期,上市櫃公司至少有一半都用過意藍的產品。然而,Google同樣做搜尋引擎,靠的卻不是賣搜尋引擎本身,而是把搜尋帶來的流量轉化為廣告收入。
楊立偉開始思考,是否能讓搜索引擎結合意藍另一項擅長的能力——社群。楊立偉很早就熟悉BBS與網路社群,也知道鄉民討論裡藏著大量有價值的訊號;只是過去這些討論分散在不同平台,很難被系統性整理與分析。
於是,他把搜尋、社群與資料分析結合起來,推出社群輿情監測服務,並改採訂閱模式。這一次,他終於挑對了商業題目。意藍的自動偵測系統,每15分鐘會巡邏台灣一輪,每天處理約60億到70億筆資料,「我們應該是現在市場上最大的資料供應商。全台灣你想得到的媒體、政府機關、百大品牌,都是跟我們拿資料。」
有了AI以後,使用者也可以直接向系統提問,從聲量排行、走勢,到討論熱度背後的原因,都能在同一個平台完成。2025年上櫃時,意藍被稱為「最純AI軟體股」。對楊立偉來說,這是最好的肯定,「因為我們90%的營收都是從這裡(指AI數據服務)來的,不是賣硬體,也不是靠專案。」
熟悉楊立偉的人會叫他「Bug」,這個綽號來自他從小幫人解程式問題;嚴格說起來,應該是debug,卻被他簡化成Bug,「那時候英文單字太少,只知道Bug,就叫自己Bug。」
其實人生路上,本就會遇到無數個bug,但楊立偉擁有五種debug的能力:願意成為動手做的Maker、具備跨領域思考力、能夠把一群人凝聚起來、主動找資源;以及身為老師,他相信啟發(inspiration)的重要——讓學生相信自己可以嘗試,並勇敢走進真實問題中。
從幫同學改遊戲的國中生,到帶著Agent大軍的創業者,楊立偉的方法其實始終沒變:看見真實的需求,然後動手把它做出來。AI時代最大的機會,也許不屬於最會寫程式的人,而屬於那些像他一樣、願意當Maker的人。
FAQ:楊立偉最常被問到的三個問題
Q1:人文社科背景,在AI時代會不會更吃虧?
立偉的答案是相反的。前幾年做數據分析還得hands-on、得懂技術;但這兩年,他反而直接鼓勵學生用AI工具。當工具門檻降低,真正值錢的變成你的思考邏輯,以及量化、質化的研究方法。
「在我課堂裡、甚至公司裡,最厲害的數據分析人才,不一定是電機、資訊背景,反而可能是經濟系、政治系、工管系出身。」因為他們對模型、量化分析、社會現象本來就有紮實訓練,過去唯一吃虧的是程式沒那麼強——而這件事,現在AI可以補上。
「只要你能把步驟講清楚,AI就能幫你完成。你等於變成一個Maker,手上有工具幫你代勞。真正重要的,是你能不能把想法講清楚、知道問題要怎麼拆。」
Q2:未來五年白領工作被AI衝擊,最該留意什麼?
「最重要的,不是學會多少工具,而是真的知道AI能做什麼、不能做什麼。」楊立偉說,當你清楚它的能力與邊界,決策就會很簡單——「就像你知道世界上已經有車子,就不會再跟車子比賽跑步。」
當AI已經能又快又好地處理報價單、核銷、行政流程,就會出現兩條路:一條是閃開,去選它不會做、不擅長的工作;另一條是站到它之上,駕馭它、管理它。「你要懂得使用Agent,把它當成新同事,甚至帶領一支Agent團隊、Agent大軍,把事情完成。這會是很難被AI取代的能力。」
Q3:當Agent能分擔管理工作,中階主管該怎麼重新定位?
「管理的定義,就是『藉由他人之手把事情完成』。」楊立偉說,現在這個「他人之手」,除了真人,還多了Agent這種新同事。真正會用Agent的人,會取得更好的優勢。
他觀察,很多人就算配了一堆秘書、助理還是凡事必躬親,因為不習慣授權、不會拆解工作、不相信別人。要練的其實是整個管理心態——懂得把事情交出去,也包括交給Agent。
至於組織,他有個生動的比喻:傳統企業是金字塔,但行政、資料彙整、報帳核銷這些底層工作Agent都會做,所以金字塔最底層會先被削掉,變成「鑽石形」(他也點名Meta、Amazon的大規模裁員,就是這個過渡)。但這只是過渡;等各層級都學會用Agent,組織會重新長回來,只是不再那麼陡峭,「因為一個人可以帶很多Agent同事,看起來會比較像圓柱形。」
楊立偉小檔案
學歷:國立臺灣大學資訊管理學系學士、碩士、博士
經歷:意藍資訊股份有限公司創辦人暨總經理、龍捲風科技股份有限公司董事總經理兼技術長、資訊及通信國家標準技術委員、國立臺灣大學工商管理學系暨商學研究所/資管系兼任助理教授
亮眼事蹟:大四時與同學合作開發全台第一套「大學聯考落點預測系統」,吸引逾10萬名考生湧入、一度癱瘓台大網路頻寬。
2007年創辦意藍資訊,敏銳切入社群輿情大數據與訂閱制(SaaS)市場,每日處理高達60至70億筆資料。2025年5月成功推動意藍資訊掛牌上櫃(股票代號:6925),成為台灣資本市場公認的「最純AI軟體股」;個人擁有逾20項語意分析與搜尋相關專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