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次到阿姆斯特丹參加世界老年學暨老年醫學大會（IAGG），有一場談氣候變遷與長期照顧的演講，讓我回來後一直在想。
人口老化與氣候變遷，是21世紀兩個重要的全球變化，卻長期被分開處理。2023年，全球65歲以上人口的熱相關死亡人數，已比1990至1999年的平均高出167%。高溫、空氣汙染、洪水與極端氣候，對任何人都有影響，但高齡者、失能者及長期照顧使用者往往更加脆弱。
照顧機構又高度依賴電力、冷氣、供水、人力、藥品與供應鏈，一旦基礎設施中斷，受到影響的不只是個人健康，也可能是整套照顧系統。
坐在會場裡，我一方面認同氣候變遷已經是高齡議題，另一方面卻一直想到：我們現在大量使用AI，究竟是在幫助人老得更好，還是也在創造另一種更耗能、更少出門、更少見面的生活？
有些「不方便」其實也是能力的練習
世界衛生組織在《世界老化與健康報告》中提出，一個人的功能能力（functional ability），來自本身擁有的內在能力（intrinsic capacity）、所處環境，以及人與環境之間的互動。
即使一個人的肌力、視力或認知功能下降，只要有合適的住宅、交通、家人支持與社區服務，仍然可能做自己重視的事；反過來，一個能力還不錯的人，如果住在充滿障礙、缺乏支持的地方，也可能很快失去自主。
過去談到「環境」，我們想到的多半是能不能得到幫助：家裡有沒有扶手、社區是否方便行走、需要時有沒有人協助。但現在的環境已經不只是支持或阻礙人。AI、演算法、數位平台與氣候變遷，也會主動改變一個人怎麼生活、怎麼行動、和誰互動。
過去我們問的是：環境能不能幫助我運用自己的能力？現在還要再問：這個環境正在強化我的能力，還是讓我漸漸沒有機會使用它？
AI讓生活愈來愈方便。查資料、購物、掛號、轉帳、問路，甚至聊天與情緒支持，都可能在家裡完成。
對行動不便的長者而言，這些工具可以補償限制、增加自主，當然有其價值。但對仍然有能力出門的健康或亞健康長者而言，會不會因為太方便，反而更少走路、更少接觸社區，也更少處理日常生活中的小問題？
過去出門買一樣東西，要走路、過馬路、找商品，也會和店員說幾句話；現在按幾個鍵，東西就送到門口。
這些看似可以被科技消除的小麻煩，其實也是身體、認知與社交能力的日常練習。當生活不再需要我們使用這些能力，能力會不會也逐漸消退？不是人先失去能力，而是環境先把使用能力的機會拿走了。
AI可以陪伴，也可能讓關係更加封閉
揚生慈善基金會這些年做數位介入，我很清楚科技可以帶來陪伴、提醒與行動支持。但也正因為做過，我更在意：科技最後是把人帶回生活，還是讓人留在螢幕裡？
對獨居、行動不便或缺少支持的長者而言，一個隨時可以回應、不會不耐煩的AI，可能提供資訊與情緒安撫。
但如果家人、機構或社會開始認為「有AI陪他就好了」，因而減少探視、對話與人力投入，科技也可能成為人際撤退的理由。
AI提供的是一種低摩擦的關係。它不太需要我們等待，也不真正要求我們反過來照顧它。
可是，真實的人際關係並不是這樣。真實的人有情緒、有不同意見，也需要彼此付出。這些過程有時麻煩，卻也是一個人感受到自己仍然重要、仍然屬於一段關係的來源。
科技可以回應我們，卻不一定真正需要我們；而被需要，往往正是幸福感與生命意義的一部分。
AI背後，也有真實的環境成本
AI看似存在於無形的數位世界，背後卻需要資料中心、電力與冷卻系統。國際能源總署預估，全球資料中心用電量到2030年可能增加至約945 TWh，超過目前的兩倍。
我們一方面期待AI提升醫療與照顧效率，另一方面，支撐AI的能源需求也可能增加環境壓力。而高溫、停電與資源不平等，最後往往先影響高齡者、失能者與資源較少的人。
這不是要反對AI，而是科技的成本不能只計算節省多少人力、提高多少效率，也應該把能源、身體活動、人際關係與生活型態一起算進來。
這次大會分別談到氣候變遷、數位健康、孤獨與幸福感，卻仍較少把它們連在一起。高溫會不會讓長者更少出門、更依賴數位生活？AI陪伴會不會改變家庭關係與照顧責任？AI需要的能源，是否又加深氣候風險？
學術研究本來就需要時間與資料，但當科技和環境變化得這麼快，我們分析的常是過去蒐集的資料，回答的也是昨天的問題。
我們研究的，可能還是昨天的長者如何使用今天的工具；真正需要理解的，卻是明天的長者將生活在什麼樣的環境裡。
WHO所提出的方向沒有過時：好好老去，就是讓人持續保有做自己重視事情的能力。但我們對「環境」的理解，需要再往前走。
真正好的高齡科技，不應只讓生活更省力，也應該讓人仍願意走出去、使用自己的能力，並和真人建立關係。
我們需要的不只是讓人適應環境，也要確保我們正在創造的環境，仍然值得人在其中生活、老去，並感到幸福。
（作者為教育心理與輔導博士，長期投入高齡健康與幸福相關的研究與實務，關注如何透過體驗設計與陪伴，支持長者在老後生活中保有選擇感與生活品質。現為揚生慈善基金會執行長、法鼓文理學院助理教授。）
（文章反映作者意見，不代表《銀天下》立場／責任編輯：吳佳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