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回來了！」下午剛放學的小學生背著書包、蹦蹦跳跳地穿過一樓通道上樓，一邊和坐在大廳的長輩們打招呼，有的奶奶說「你回來啦」，有的爺爺繼續手邊的事。早上有帶著嬰幼兒來放電的爸媽、傍晚換成借書回家的上班族，從早到晚各種身影交錯，形成這裡的日常風景。
這是2024年在日本東京江東區開幕的多功能社福設施「深川緣道」（深川えんみち），集結了長者照顧、學童課後陪伴及社區空間，希望讓0到100歲的人們相聚在一個屋簷下，沒有冰冷生硬的機構高牆，只有自然流動的暖意，獲選為當年度日本Good Design Award設計金獎。
強調跨世代互動的設施在日本並不罕見，但許多仍是各有各的空間與作息，重要活動才見面。深川緣道卻從所有人的日常必經動線著手，讓他們天天自然相處，再藉由團隊管理減少安全疑慮。堅持這個價值判斷的，就是深川緣道的核心人物之一、NPO法人社區育成活力兒童協會理事長押切道子。
日前她受邀參加由台北市政府社會局、台灣居家服務策略聯盟及北醫大管理顧問公司共同主辦的「2026亞太長期照顧發展策略國際研討會」，分享創造社區新價值的經驗。
這個多世代共融空間的誕生，源自一個簡單卻深刻的初心：希望為每個人打造一個安心自在的空間。然而，許多社福機構之間平常交集不多，與周邊鄰里更鮮少往來，該如何透過空間本身，讓人們在此自然地匯流、建立連結？
先把孩子隔開，之後再教他們多元化？
深川緣道包含四大核心功能，由兩個法人共同經營：一樓是深川愛之園老人日間照顧中心（35位長者），以及私人微型圖書館「緣道文庫」（70位書櫃主人）；二樓是Light學童課後照顧俱樂部（135位小學生），以及Korokoro親子館。其中，押切道子負責的是學童課後照顧與私人圖書館。
這些單位的緣分其實早從1999年就開始，當時都位在Ｍakoto社區綜合中心同一棟大樓內，但各有獨立入口與營運樓層，除了年度節慶時孩子們會去探望長輩，平日可說是零交流。
「孩子基本上只專注於自己的世界，如果沒有直接接觸，就不會把長輩視為自己生活圈的一部分，」押切道子曾在日媒訪談中指出。
她認為，現行日本幼兒園、長照機構為了遵守政府規定和評鑑，往往傾向封閉設施空間以排除使用者的風險，這樣做雖然安全，卻會削弱社區和世代間的交流，也導致設施本身的孤立。
「我們讓孩子在被隔絕的環境中長大，之後再教孩子『多元化』，這件事本身就很矛盾。我們應該能用更好的方式互相影響，」藝術背景出身、後來投身幼教領域的押切道子向日媒表示。
轉機出現在2020年大樓老舊面臨大規模修繕之際。
這些社福單位尋找臨時場所屢屢碰壁，最後租下一棟曾作為殯儀館的兩層樓建築，決定一改過去「老人與小孩分隔」模式，重新打造為向社區敞開的空間。深川緣道這項前瞻的跨世代共生提案，成功爭取到日本財團2021年「未來社福設施建築創生計劃」近3億日圓的建設補助。
深川緣道最大特色是進入大門後貫穿到底的通道，命名正是取自「編織緣分之道」的意思。由於樓梯設在另一端，孩子們需先經過通道旁的日照中心，才能上到二樓。而日照中心刻意減少牆壁或隔間，能看見今天有哪些長輩來、在做什麼，因此孩子們和長輩能自然地接觸彼此。
起初建築師設計還是有隔間，只有一半開放給社區，在押切道子的堅持下，才讓空間更通透，用人際互動取代高牆。
也因為經常互動，老少兩代不知不覺間也都知道大家的名字。押切道子笑說，孩子甚至比老師還清楚今天哪個奶奶會來日照、哪個不會來，也有的孩子會主動寫信或做護身符給長輩。
大門不上鎖，人人都是守護長輩的眼線
然而，傳統機構習慣以高牆與門鎖來防範意外，而深川緣道不僅一樓大門不上鎖，還讓脆弱長者及活潑孩童共處一個開放空間，兩相疊加之下，如何兼顧安全與自由，對日照中心來說尤其考驗。
深川愛之園日照中心設施長小久保佳彥接受日媒採訪時表示，考慮到使用者中有十幾位失智長輩，當初團隊確實反覆討論過一樓要不要上鎖，但最後決定只裝監視器，開放所有人進出。
「我們想打造一個靠『人眼』保障安全的地方，」小久保佳彥說明，因為當這個地方成為社區居民常來的空間，每個人就會變成天然的「眼線」，若有長輩走失，大家都能幫忙照應。
除了走失的疑慮，外界也擔心老少共用空間會發生碰撞意外。押切道子觀察，孩子進到一樓其實會自然放慢腳步，明白不能撞到長輩，而長輩也會視情況騰出位置給其他使用者，「共享空間不是互相爭奪，而是互相禮讓。」
押切道子在研討會後回應現場提問時強調，關鍵在於社福機構如何定位這個空間的目的，如果希望打造成一個社區居民喜愛的交流場所，管理思維就必須從管控轉為信任與陪伴，才能換來人與人之間真摯的互動。
用「不方便的動線」，成為社區鄰里接點
要讓民眾願意走進社福設施，關鍵在於消除既有的邊界感與距離感。
社福設施過去常被視為「有特殊需求的人才會去的地方」，但深川緣道並未只是被動等待人們上門，從空間設計、使用模式到經營思維，都做了創新嘗試，讓設施成為與個人切身相關的存在。
硬體上，團隊捨去封閉立面，改用透明玻璃打造出如咖啡廳般的開放感，吸引路人走進；甚至刻意設計「不方便的動線」，例如二樓親子館不設尿布台，而是安排在一樓日照中心，讓家長帶嬰兒換尿布時，能與長輩不期而遇、自然攀談。
軟體層面，則是把居民從單純使用者變成主動參與者。一樓通道旁設置了對外開放、任何人都能借閱的緣道文庫，採用「格子書櫃主人制」，讓想分享藏書的人付費租下書櫃，並輪流擔任店長，藉此培養對設施的歸屬感，讓看書借書融入大家的生活。
團隊也持續發想能讓社區居民同樂的活動，像是利用一樓的戶外窯烤爐，定期舉辦披薩派對，邀請親子一起揉麵團、烤披薩，甚至有些長輩會在日照中心的休息日特地前往參與。
此外，深川緣道也翻轉了傳統社福設施「固定用途」的思維，導入「分時共享」模式，讓同一空間在不同時段服務不同族群：一樓從早上到下午是日照長輩活動，二樓上午是親子共處、下午是學童課後照顧，晚上又化身為大人讀書會的多功能場域，坪效因此大幅提升。
押切道子表示，面對人力日益減少的未來，社福設施不能再像過往那樣只是被動提供服務，更應積極思考如何喚起更多民眾的意識，吸引大家一起參與公共事務及活動，為社區、也為自己的將來貢獻心力。
日本深川緣道的社區共生經驗令人嚮往，但如何在台灣落地則需要回歸在地思考。解答或許就在於從傾聽身邊的需求開始，才能編織出屬於台灣在地的溫暖連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