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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國在與伊朗的暫時性停火協議中，原本豁免了伊朗的石油制裁，更簡單的說，就是伊朗可以賣原油了。
但美國財政部現在又正式撤銷了這項石油出口豁免。原因是，伊朗革命衛隊再度襲擊行經荷姆茲海峽的商船，作為回應，美方轟炸了伊朗軍事據點，也正式拿走伊朗賣油的紅蘿蔔。
不過，這項制裁的重啟，卻可能弄巧成拙，反而擴大了人民幣在美國伊朗戰爭中所取得的「去美元化」小勝利。
為什麼會這樣？
首先，要了解到的是，被制裁的伊朗，從來沒有停止賣油。他們透過秘密航運網絡，或稱影子船隊，以遠低於市場行情的價格出售原油。那個時期，為了生存，德黑蘭被迫接受以人民幣和俄羅斯盧布結算，甚至以物易物也佔了相當大的比例。目前，大約80%到90%的伊朗原油都出口至中國。
而川普政府在暫時性停火協議中，是允許伊朗以美元結算銷售原油，很多專家分析，這顯示美國對伊政策從過去的「孤立伊朗」轉向「管理伊朗」，是很大的戰略轉向。
這項措施意味著，伊朗原油過去因西方制裁，只能用人民幣賤價賣給中國，豁免制裁後則將重返由石油美元（Petrodollar）主導的市場。
不少國際觀察家甚至解讀，允許伊朗石油用美元交易，是華府刻意在伊朗與中國之間製造屏障的一步離間計。
對伊朗執政當局而言，短暫獲准用美元結算，確實是一個巨大的胡蘿蔔。美國哥倫比亞大學的伊朗問題專家尼修（Richard Nephew）估計，這項豁免能讓伊朗在短短60天內獲得高達80億美元的收入。一年下來，預期財政收入更將高達約600億美元。
對比之下，根據美國能源資訊管理局（EIA），伊朗在2024全年原油收入為430億美元。這還只是帳面數字，因為為了吸引買家收下這些被制裁的油，伊朗通常需要大降價吸引買家。
更大的重點是，美國財政部指出，那430億美元絕大部分都是以人民幣支付的。
今年4月，美國加大對伊朗的經濟狂怒（Economic Fury）施壓行動，指控中國大型民營煉油廠恒力石化採購了價值數十億美元的伊朗原油，因此將施加制裁。
恒力石化雖回應，供應商有擔保那批石油並非來自伊朗，但後來也表示，為了防範地緣政治風險，未來的原油採購將「全數改以人民幣」結算。這個舉動等同於直接向美國攤牌，要脫離美國的金融長臂管轄。
然而，當美國的對手改用人民幣進行商業往來時，這些交易便徹底脫離了美國金融網絡，不會進入由美國主導的銀行體系，華府制裁的威懾力隨之大減。
伊朗戰爭期間，CIPS交易量大爆發
中國為了取代歐美主導的環球銀行金融電信協會（SWIFT），2015年建立人民幣結算體系「人民幣跨境支付系統」（CIPS）。以總量來說，SWIFT日均處理交易額為5兆至6兆美元，大幅高於CIPS每日處理的金額。
但在美伊衝突爆發後，CIPS的交易量出現了大幅成長。
根據智庫大西洋理事會（Atlantic Council）數據，自二月底以來的三個月內，CIPS的日均交易額已從去年的6800億元人民幣（約1000億美元），暴增至7900億元人民幣（約1150億美元）。大西洋理事會指出，CIPS活躍度的快速擴張，意味著它正在加速演變成一個更具全球性的跨境支付體系。
曾任職於國際貨幣基金（IMF）的大西洋理事會研究員利普斯基（Josh Lipsky）指出，「所有這些基於人民幣的系統，都讓規避美國制裁變得更加容易。它們徹底遮蔽了美國情報界監控金融流向的視線。」
人民幣穩坐全球第二大貿易融資貨幣
早在2022年2月俄烏戰爭爆發時，美國對俄羅斯祭出史無前例的經濟制裁，就上演了極為相似的戲碼。
在美國收緊制裁後，愈來愈多俄羅斯的石油出口與對中國貿易改成以人民幣結算。根據中國央行數據，從開戰之初到2025年中期，CIPS上的日均總交易量已經翻倍，金融機構數量更增加了兩倍以上。如今，中俄之間高達90% 以上 的貿易都是用人民幣和俄羅斯盧布進行結算。作為對照，在2022年2月開戰前，人民幣僅占俄羅斯貿易總額的2%。
受到這股浪潮推動，綜合SWIFT的數據顯示，在過去五年中，人民幣在全球貿易融資中的份額足足躍升了兩倍，在今年四月達到了6%。在今年大部分的時間裡，它已經超越了歐元，穩坐全球第二大貿易融資貨幣。
更具指標性的是，美國海灣地區的重要防衛夥伴阿拉伯聯合大公國近期在面對伊朗無人機與飛彈的衝突威脅下，國內爆發外資出逃潮。民眾與投資人瘋狂將當地貨幣迪拉姆兌換成美元撤離，導致阿聯央行的美元儲備壓力遽增。與此同時，戰火也限制了阿聯的原油出口，導致美元外匯收入大減。
面對兩頭失血的困境，阿聯官員已私下向華府示警，如果陷入美元短缺，恐將被迫改用人民幣來進行石油販售。
但中國真的希望人民幣取代美元嗎？
分析人士普遍公認，北京目前並無意、也無法在全世界範圍內完全以人民幣取代美元，因為這需要北京放棄資本管制、讓貨幣自由浮動，導致資本外逃、動搖國內體制。
北京的真實戰略，是在美元體系之外，開闢出若干特定的戰略貿易通道。這一方面能削弱美國的外交權威並援助盟友，另一方面，更是幫自己穿上一層經濟保護罩。北京很清楚，一旦未來台海局勢生變，美國與西方盟友勢必會發動對俄羅斯與伊朗式的全面經濟圍剿。現在將這套人民幣替代體系演練得愈成熟，未來的防禦力就愈強。
美國政府雖然已經察覺，全球制裁網絡正被削弱，另一邊也同時對恒力石化這樣的中小型企業及白手套銀行祭出制裁，試圖補破網。
然而，事態的發展往往不照華府的意志走。美國頻繁將美元制度作為懲罰工具，短期內固然能重創對手的經濟，但長遠來看，卻是在迫使原本依賴美元的產油國與貿易大國，系統性地轉向中國所建構的人民幣跨境結算體系。美國對伊朗的石油出口豁免一下亮綠燈，一下又轉紅燈，未來十之八九又會變，但最終或許會被歷史證明，正是美國在無意間加速了「石油美元」自身體系的衰退。
（資料來源：WSJ, Seoul Economic Daily, Fortune China）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