麥凱(Charles Mackay)於1841年出版的《異常流行幻象與群眾瘋狂》(Extraordinary Popular Delusions and the Madness of Crowds),遭到歷史學家唾棄,卻被交易員奉為圭臬。這本書最廣為人知的內容,是其對17世紀鬱金香狂潮與18世紀「南海泡沫」的生動描寫。但如果想理解21世紀的商業世界,更值得留意的其實是關於「世界末日的流行性恐慌」的章節。
末日思維是當今美國資本主義最強烈的脈動。馬斯克這位彷彿直接從麥凱筆下走出來的人物,即將讓火箭公司SpaceX上市。SpaceX公開宣稱的使命是要在火星建立殖民地,藉此化解人類的生存危機。馬斯克之所以成為美國最富有的資本家之一,部分原因就在於他是聲量最大的災難預言者。
馬斯克正趕在另外兩位抱持類似末世世界觀的先知之前上市。Anthropic已提交上市申請。執行長阿莫迪(Dario Amodei)大肆宣揚,直言尚未公開的Mythos 模型具毀滅性潛力。由奧特曼(Sam Altman)執掌的OpenAI可能很快也會遞交上市文件。該實驗室最近發表了一份在AI之後(或者該說在AI統治下)關於社會契約的烏托邦計劃。
不談產品,談危機:「台海危機」成完美推銷詞?
現今的美國企業,與其用行業劃分,不如用末世論來分類。戰爭的威脅在商界的分量幾乎與AI不相上下。去年,帕蘭泰爾技術公司(Palantir Technologieis)創辦人卡普(Alex Karp)撰書指出,西方世界的未來取決於像帕蘭泰爾這樣的高科技國防企業。另一家國防科技公司安杜里爾工業公司(Anduril Industries)創辦人拉奇(Palmer Luckey),經常談論他對於中國將入侵台灣的預測。每一家販售關鍵礦物的企業,都能講出一套令人信服的故事,說明為什麼一旦衝突爆發,它們的產品就會變得極度短缺。
華爾街也陷入了宿命論的情緒中。近期,一些過去鮮為人知的私募信貸基金遭遇投資人大量贖回,動搖了市場對整體私募市場的信心。各國央行點名某些金融創新可能對經濟造成「系統性風險」。那張清單已經長到令人難以想像,這套體系竟然還沒被自身的焦慮壓垮。其中一項是加密貨幣,而加密貨幣本身就帶有末世色彩:它宣稱能保護投資人免於政府控制,也能抵禦美國政府大規模支出(包括國防開支)所引發的通貨膨脹。
歷史上的災難爆發年,如今被賦予了近乎迷信的意義。去年華爾街最暢銷的書是《1929》,今年的熱門候選書之一是《1873》。交易員談論股市時,往往直接以過去的災難年份代稱。「1999年會變成2000年嗎?還是1987年?或者時鐘會倒轉回1996年?」一位德意志銀行策略師在評論中寫道。這還是在你尚未考慮出現1973年情景的前題之下。而且,1999年的重演難道不會增加另一個2008年發生的可能性嗎?
從追彗星,到追私人飛機
一個充滿末世思想的經濟體,必然偏執。古人相信彗星出現預示著世界末日。如今則有網站專門追蹤超級富豪的私人飛機。許多人懷疑一旦災難降臨,這群富豪將率先逃往安全地帶。經濟學家則緊盯美國異常強勁的經濟數據,試圖尋找「K型經濟」的證據,亦即經濟其實是靠超級富豪支撐,而其他人都在苦苦掙扎。
許可證的爭議已演變成國家存亡的問題。猶他州州長考克斯(Spencer Cox)表示,若美國在AI領域落後中國,「結束了,我們玩完了,各位。」他的選民目前正為一座受到電視名人奧利里(Kevin O'Leary)支持的大型資料中心爭論不休。就連商業契約問題都被賦予了宇宙級的重要性。在與奧特曼爭論OpenAI治理架構時,馬斯克曾撰文表示,「我很抱歉,但文明的命運危在旦夕。」
關於企業監理的辯論,也開始帶有宗教佈道的色彩。科技投資人提爾(Peter Thiel)認為,AI 將以威權監管的形式召喚出「敵基督」(Antichrist)。另一方面,教宗良十四世(Pope Leo XIV)上個月在一篇長達四萬字的 AI 論述文中寫道,「僅僅監管是不夠的,它必須被解除武裝。」就連流行文化也瀰漫著同樣情緒。流行歌手酷娃恰莉(Charli XCX)的新歌唱道:2026年的春天、夏天,當世界即將終結,一切都毫無希望,我們正走在一條直通地獄的伸展台上
比FOMO更瘋癲,嚇到發大財
如果情勢真的如此悲觀,為何美股還如此昂貴?許多人認為,美國市場代表的是「貪婪戰勝恐懼」。那是把因果關係搞反了。企業募資的規模往往與其末日願景的強度成正比。許多企業都急著在自己預期中的市場崩盤來臨前完成募資。
如今,「害怕錯過」(FOMO)已被更歇斯底里的情緒取代。如果你相信 AI 很快就會讓你的勞動失去價值──如同部分對沖基金人士的預測──那麼累積資本的衝動自然更加強烈。
那些對沖基金決定孤注一擲。但有趣的是,他們的投資組合往往和那些認為 AI 不過是炒作的人毫無二致。除了科技股,他們還能買什麼?如果AI真的能創造新經濟,那將是一個高速成長、通膨較高、利率較高的世界,債券價值會下跌。如果AI失敗,它又可能摧毀現有經濟體系,而債券價值依然會下跌。無論信不信,每個投資人都已經成了這場宗教運動的追隨者。
一個國家確實可能因為過度憂慮而逐漸變得無足輕重。但美國似乎正在進行一場「把自己嚇到發財」的實驗。
宣稱世界即將發生全面且不可逆轉的變化,確實有效。畢竟,對投資人而言,沒有什麼比「我的企業將改變世界」更有說服力的募資故事。然而,一個社會若同時存在對企業的普遍不信任,以及菁英階層日益增強的末世信仰,就會變成一個易燃組合。真正的危險也許不是 2008、1999、1973,甚或 1873,而是法國大革命爆發的1789年。
(本文由「經濟學人」獨家授權轉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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