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仁勳在論壇裡說了一句話:「如果你是亞洲父母養大的,你會一生都需要治療(therapy)。」
聽完這句話,我有許多感觸。
我不打算在這篇文章裡討論親子教養,因為那是個複雜的議題,三言兩語說不清楚。
我想聚焦的,是一個在人際關係中更普遍的現象:為什麼有時候你對別人的關心,卻會變成讓對方想要逃離你的原因?
-
在那段談話的脈絡裡,黃仁勳描述了他與父母之間的互動。
那樣的方式,似乎是許多亞洲家庭裡相當熟悉的場景,用提醒表達關心,用批判代替在意,用指責呈現用心。
而他對父母的那句「賀啦,賀啦」,讓我印象深刻,因為也是我常對父母有的回應,即便沒說出口,也會在心裡重複告訴自己。
我從那句話裡感受到的,沒有不耐煩,更多的是一種理解與包容。
他大可以跟父母爭吵,或者選擇迴避、逃離那些接連不斷的提醒與責備。
但他沒有。
他以一種更寬廣的姿態,承接住了父母的焦慮、擔心與不安。
或許,能成為今天的黃仁勳,與他擁有這樣的承接能力有關,一方面能夠消化來自外界的壓力與期待,另一方面又能讓自己持續壯大,帶領自己與他人走向未知、充滿不確定性的未來。
而我們都不是黃仁勳,我們都只能是我們自己。
-
我並不認為所謂的「亞洲父母」有什麼缺陷或不是。
更準確地說,這或許就是東西方文化差異所形塑出的不同家庭樣貌。
亞洲社會長期以農耕為根基,加上多災的自然環境,人們更傾向依賴群體與家庭的支持,因而發展出集體主義的文化脈絡,重視緊密的家庭連結與相互照應。
歐美則在相對穩定的生活條件與較豐沛的資源環境中,逐漸形成個體主義的文化取向,鼓勵成年後走向獨立自主的人生。
我知道這樣的比較難免過於簡化,但理解一件事情,本來就需要一個假設作為起點、一個框架作為基礎輪廓。
重點從不在於哪一種文化更好,而在於我們能否看見彼此的優劣利弊,進而找到最適合自己的方式。
-
那麼,提醒、批判、指責別人,到底可不可以?
我認為是可以的。
但真正的關鍵,在於你的出發點是什麼,以及你的態度是如何展現的。
當一個人感受到另一個人真正地「看見」自己,而非只是試圖「改變」自己,防衛心會大幅降低,接收訊息的意願也會相應提升。
簡單一點來說,同樣一句話,從不同的出發點說出口,在對方心裡的感受跟強度,可以截然不同。
如果你的出發點是真心關心對方,真正希望對方能夠成長與進步,那即便表面上看起來是一種批評或指責,對方大多也能感受到你話語背後的誠意,而願意繼續留在你身邊,繼續和你相處。
但很多時候,我們說出口的,卻是這樣的話:
「別人才不會這樣跟你講,要不是我在乎你,我怎麼可能告訴你?」
「我這麼做,都是為你好。」
「你都不知道我有多在乎你嗎?」
當這些句子從我們嘴裡說出來,或者只是在心裡默默浮現的時候,我想先請你暫停一下,回頭問問自己:
我說這些話的時候,關注的是對方的感受與成長,還是我自己內心的焦慮與不安?
這個區別,正決定了對方是向你靠近,還是悄悄地退開。
當我們急著提醒、批判、指責,有時候真正驅動我們的,並不是對對方的關心,而是想要盡快消除自己心裡那股說不清楚的焦慮跟擔心,希望對方能照著我們期待的方向走,因為那樣我們才能安心。
那種以「為你好」為名的擔心跟控制,對方其實都感受得到。
只是感受到的,不是愛,是壓力,是一種希望對方變成你要的樣子的壓力。
-
回到黃仁勳那句話。
也許他並沒有要評論亞洲父母的對錯,只是誠實地說出了一個普遍存在的現象。
而那個現象背後,值得我們每個人認真反思的是:我們表達關心的方式,究竟是在滋養對方,或者只是在滿足自己?
賀啦,賀啦!
(本文轉載自蘇琮祺 諮商心理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