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與同事共同完成了最新一期《天下》封面故事：〈一帶一路2.0：中國的野心與現實〉，全面解讀2013年啟動的一帶一路倡議最新趨勢，從過去為開發中國家興建鐵公路與機場之後，轉變成輸出能源與數位轉型解決方案。北京藉此輸出中國技術標準與規則，綁定開發中國家，提升全球影響力。
正當我們苦惱要怎麼與讀者溝通這個影響深遠的趨勢，和台灣有什麼關聯、如何影響台灣時，天上掉來一個大新聞，總統府替我們回答了這個問題：總統賴清德原定4月底訪問非洲友邦史瓦帝尼的計劃，因為馬達加斯加、塞席爾與模里西斯三個東非國家「臨時取消」總統專機飛越三國領空的許可，被迫取消訪問行程。
賴總統後來改搭乘史瓦帝尼國王專機，順利完成國是訪問。但台灣總統出訪友邦被如此干擾，還是需要一探究竟。
事發後第一時間，總統府立即定調，這是北京對這三國威脅取消債務豁免的經濟脅迫、債務外交。這個論述隨後也被美國政治人物和歐洲、日本等國政府拿來當作譴責中國的理由。但至今沒有任何一方提出具體證據，證明北京的確拿債務豁免威脅這三個國家。
事發後不久，專注報導中國與全球南方國家關係的獨立網路媒體「中南項目」（China Global South Project）在Podcast節目中訪談來自模里西斯的非洲事務負責人與來自南非的中南項目研究主管，提供了一套完全不同視角的論述，頗值得要拚外交的台灣警覺。
債務問題不是主要原因
首先，他們認為這事根本談不上債務外交，因為這三國欠中國的錢，佔外債總額比例只有個位數，整個非洲的外債，中國佔比也只有個位數，最多一成。其次，也談不上經濟脅迫，因為在這三國，印度的經濟影響力遠大於中國。
但重點是，這兩位專家認為，這三國因為顧及與中國的關係而取消了台灣總統專機的飛越領空許可是可以理解的，因為它們得罪中國，比得罪台灣的國內外政治後果，嚴重何止百倍。他們甚至推斷，應該是第一時間就沒有發出飛越許可，而不是發出後又取消。
第二，他們認為，台灣在非洲的外交有值得檢討的地方，特別是和索馬利蘭（Smaliland）發展關係，犯了非洲大忌。
位在東非非洲之角（Horn of Africa）、北臨亞丁灣的索馬利蘭在1991年宣布脫離索馬利亞（Somalia）獨立。但和台灣一樣，至今得不到非洲聯盟、聯合國與包括美國在內的世界大部份國家承認它的主權。
這兩位非洲專家解釋，非洲國家都不喜歡殖民強權所劃設的非洲國界，但最後選擇尊重這個現實，因為若真要追根究柢，那非洲至今可能還深陷內戰動亂。如果今天讓索馬利蘭獨立，明天就會有更多非洲各國國內的分離勢力受到鼓舞，沒完沒了。
這雖然是既得利益的統治者角度，但也是個殘酷的現實。
所以，當以色列去年成為第一個聯合國會員國承認索馬利蘭時，立刻遭來非洲聯盟與歐盟的譴責，聯合國安理會也召開緊急會議，認為會破壞非洲的安全穩定。美國雖然有對中鷹派呼籲白宮承認索馬利蘭主權，才能抗衡中國在非洲的影響力。但美國總統川普當時表示沒這個想法，國務院也發表聲明支持索馬利亞主權領土完整。北京自然是支持索馬利亞，指控索馬利蘭搞分裂。
台灣從自身處境與利益出發，支持索馬利蘭追求自決，2020年互設代表處，開展經貿合作，無可厚非，但卻採到非洲的紅線，也跟包括美國、歐盟在內的大部份國家立場相左。
尤其台灣將自己與美國深度綁定在一起，但事實上，美國最近幾年為了擺脫對中國稀土的依賴，正在積極拉攏稀土礦藏豐富的中非與西非國家，簽訂雙邊合作協議，還推出美國版基建合作倡議，至少到目前為止，不願為了支持索馬利蘭，一次得罪所有非洲國家。
這兩件事最近在美國，又與英國印度洋屬地查戈斯群島（Chagos Islands）主權爭議合流、發酵，上綱成美中競爭的大戲。
非洲對「親中」標籤已感到厭煩
這個群島非同小可，因為其中最大島迪亞哥賈西亞島（Diego Garcia），有一座美軍和英軍共用、在印度洋最大軍事基地，可以靠泊航空母艦、潛艦，起降大型轟炸機，正好位處印度洋中心點，是美國海空軍極為重要的中繼站。最近也是美國針對伊朗軍事行動的關鍵跳板，戰爭中，伊朗曾用彈道飛彈攻擊該基地，但沒有命中。
英國政府本來今年要送國會批准，將此群島主權歸還給模里西斯，但華盛頓突然在今年初表達反對，川普批評英國此舉愚蠢至極。接著美國保守派政治人物也跳出來加碼，指控將此群島主權移交給「親中的模里西斯」，將導致美軍基地被中國看光光，還順道將賴清德被迫取消訪非行程包裹在一起，描繪成一齣中國壓迫非洲國家對抗美國的戲碼。
儘管華盛頓對軍事基地安全的顧慮是合理的，但那位模里西斯專家語帶無奈地說，非洲國家都對被貼上親中標籤，感到無奈與厭煩，已經懶得再對這種事情做回應。
賴清德專機飛航許可被取消引發的爭議，甚至根本沒有出現在公眾輿論當中。
美國對非洲的影響力正逐漸減弱
中南項目的非洲事務負責人順道又提起另外一件事，美國國務院以模里西斯、塞席爾和馬德加斯加公民是違法逾期滯留美國的高風險國家為由，將他們列入新設置的「簽證保證金計劃」（VISA Bond program）名單中。從4月開始，持這些國家護照、以商務旅遊簽證前往美國，必須支付最高15000美元的保證金。
這位專家語帶不屑地說，華盛頓用這種方式限制他們去美國根本不痛不癢，他們還有很多國家可以去，不去美國也罷。
這兩位專家的論點不見得公允、客觀，但台灣該警覺到，這兩位非洲專家站在非洲的立場，對他們被貼上親中標籤的厭煩、對台灣總統被迫取消出訪行程爭議的冷感、對美國制裁的不屑，反映出美國對非洲的影響力已經式微，因為他們有了另外一個選擇：中國。它是普遍性的，而非單純一帶一路的債務問題。
中國的崛起，對很多開發中國家來說，就是多了一個選擇。中國價廉物美的能源、數位轉型解決方案，對亟思經濟發展、缺乏財源的開發中國家來說，非常有吸引力。也讓他們不再需要忍受只能被迫配合美國的利益。但對美國來說，就會發現愈來愈多國家不聽它的話，這是讓美國警覺的地方。
對台灣來說，可能在開發中國家與全球南方國家會愈來愈難交到朋友，美歐日與台灣友邦，在國際場合替台灣討公道，除非付諸實際行動，否則只是口頭發聲，會愈來愈沒效果，因為愈來愈多國家不需要理會這些聲音，也不會有嚴重後果。
等到有一天，他們發覺中國的條件變得不可接受，也許就會重新想到美國的好，或者是再找第三種選擇。
台灣仍應該是把自己做好，變得有吸引力，努力說服他們，為什麼台灣是比較好的選擇。更重要的是，必須從對方歷史、社會環境的角度去了解，用什麼樣的姿態，才能推進實質外交的進展。
（責任編輯：趙珮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