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AI能寫出流暢文章、翻譯無礙，人類還剩下什麼無法被取代的？
這兩年法國有一本專書《AI會取代人類智慧嗎？人工智慧與人類智慧的雙重謎團》，就在探討這個議題。作者安德勒（Daniel Andler）是法國人文科學界的最高殿堂——法蘭西人文院（Académie des Sciences morales et politiques）的院士。
安德勒是當代少見的跨領域大師，他的生涯早期是專研模型論的數學家，但之後研究興趣轉向哲學與認知科學，並將原本散落於心理學、神經科學和哲學的認知科學統合起來，奠定這個學門在法國的地位。
他帶領3間巴黎頂尖大學——巴黎高等師範學院、社會科學高等學院，和勒奈．笛卡爾（巴黎第五）大學共同創立的認知科學碩士學程，現已成為歐洲頂尖的認知科學訓練計劃。
安德勒也因為學術成就，在2016年當選為法蘭西人文院院士。
安德勒在這本2023年出版的專書中，叩問最核心的問題：人類智慧和AI可以相提並論嗎？透過對AI發展史的梳理，和縝密的邏輯推論，他讓讀者在AI熱潮中冷靜地反思：智慧到底是什麼？
這本書也在當年入圍法國具影響力的文學獎——美第奇獎（Prix Médicis）的最佳非虛構寫作作品，繁體中文版已於去年底在台灣出版，安德勒也將飛往台灣參加台北國際書展。
出發前夕，安德勒在巴黎接受《天下》的獨家專訪，直指人類最該擔心的不是被AI超越，而是我們還願意保有多少的思考能力，不被AI代勞？ 以下為訪談摘要：
【小檔案】安德勒Daniel Andl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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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生／1946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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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職／法蘭西人文院院士、巴黎索邦大學榮譽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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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歷／加州柏克萊大學、巴黎第七大學數學博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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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歷／巴黎索邦大學科學哲學與知識論講座教授
問：你為何認為AI和人類智慧本質上是不同的？
答：心理學界普遍認為智慧就是「解決問題的能力」。如果接受這種觀點，會認為AI和人類智慧都是用來解決問題，而前者不斷進步，終將超越人類，甚至期待AI能解決社會不平等和戰爭等人類未解的問題。
但我覺得這種觀點太狹隘，過度簡化人類智慧的真實運作。
人類智慧和AI的差異是什麼？
我這本書的核心論點是：人類智慧的關鍵，不光是解決問題，而是要在特定情境中做出正確的事。
就好比你現在採訪我，你要思考我們的談話如何進行、何時結束、怎麼寫成文章，甚至最後怎麼相互道別。
況且人類常面對的，是不一定能被解決的問題。比如一個人得了癌症，他能做的是找醫師治療、自我調適，和安排後事，並不能真正解決。
而以上這些，都是人類智慧要處理的事。
不過請注意，我並不認為AI很蠢，相反的，AI的確能為我們提供許多幫助。但AI和人類不同，它並不是在和真實世界互動，而是在和「對真實世界的描述」互動。
因此你必須給AI設下許多參數和條件。AI在條件穩定的例行任務中表現得很好，可一旦轉換到充滿變數、需要和更多利害關係人互動的情境中，表現就會大打折扣。
這也是為什麼AI並不適合做價值判斷的決策，即便它可以衡量很多因素，但始終無法衡量人，也無法承擔人與人互動時的責任。
比如，今天必須從三個員工中選擇一人解雇，若由AI來抉擇，他可能會考量薪資和年資，但不會把他們當作一個真正的人來對待。如果被解雇的人崩潰大哭，AI也無法承受安撫、接受責難等人類當下該承擔的後果。
另個極端的例子是烏俄戰爭，這就是不存在最佳解方的「棘手問題」，只能做複雜的妥協。戰爭並非在純粹理性的基礎上決策，還涉及權力爭奪，AI或許能計算出停戰方案，但無法從情緒和價值上說服烏俄雙方接受。
過度依賴AI，恐失去思考能力
問：那你認為AI目前可能取代哪些工作？
答：有一部份只要做得「夠用就好」的工作會受到威脅，比如翻譯和口譯，在一些情境中，人們並不期待他們要做到百分百完美，只要能快速理解就行了。
寫作領域也有這種狀況。法文有個詞「撰稿人」（rédacteur），意指有一定專業能力，能在特定條件下把文章寫清楚的人。他們不是創作型作家，但可能是為企業寫文案、編輯稿件，而如今這樣的工作也可能被AI取代。
相反的，涉及專業技術的勞力工作，比如水電、建築和修車，都還不太會被AI取代。雖然機器人可能做到這些事，但考量到研發和維修的高成本，其實並不實惠。
問：我們在工作和學習中越來越依賴AI工具，這會弱化人類的能力嗎？
答：如果過度依賴AI，的確可能導致去技能化（de-skilling）。
許多人都經歷過「白紙恐懼症」——面對空白稿紙擠不出一個字。這個過程很痛苦，但這是有意義的，因為你在試著釐清自己的思考邏輯和觀點，從零到有產出論述。
如今許多人習慣先問AI工具的意見，甚至請它生成初稿。我認為這是最具破壞性的影響，AI讓我們不思考，逃避了靠自己努力思考起步的時刻。
我並不反對使用AI工具，當我做研究時依稀想到某個學者的理論時，我會問AI，它能很快幫我找到出處，讓我回去確認原典。但我不會、也不期待直接讓AI來幫我寫論文。
3年前我受邀到聯合國教科文組織（UNESCO）演講，談關於AI與教育的關係時，我提出一個理念：我們應該教導學生把科技工具用到最好、最熟練，但與此同時，也要訓練他們在沒有科技的情況下，依然能思考寫作。
否則有天若面對能源危機、沒有網路和AI，人們將束手無策。
所以，AI對人類社會的威脅並不在於它會不會超越人類，而是人類是否願意保有那些原本屬於我們的智識勞動，這是我們這個時代必須正視的課題。
（責任編輯：趙珮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