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區門口高掛著「已完成都更案報核」的紅布條,屋齡近40年的公寓二樓,是租屋青年張思恩和伴侶、寵物的租屋處。不知何時必須遷徙的不確定性,加上房東「不能申請租屋補貼」的提醒,是她的隱憂。
諷刺的是,張思恩的職業是以改革台灣租屋市場的非營利團體、崔媽媽基金會的社工,幫助無數弱勢找房、申請補貼,不過在封閉的租賃市場,專業如她也選擇沉默,「權力關係太不對等了,我很擔心堅持要租補,房東就不租給我們了。」
她也嘗試抽社宅,「想求一個安穩吧,至少可以保障我6年(社宅租期)不用搬家。」
像她這樣在租屋市場浮沉的人口,全台約有300萬人。他們是居住政策的核心受眾,此刻卻正在面臨一場政策大轉彎。
消失的社宅興辦計劃
總統賴清德競選期間,喊出在前朝12萬戶陸續興建完工的基礎上,再蓋13萬戶社宅,搭配包租代管及租屋補助,打造支持「百萬戶租屋族」的完整系統。
然而,上任一年半以來,不僅一戶社宅都沒核定興建,更傳出目標即將縮水。
2025年底,內政部國土管理署長吳欣修向媒體表示,基於空屋多、用地少等考量,社宅興建目標將由13萬戶大砍至4萬戶,缺口改由租金補貼補足。
內政部後續回應僅稱將「適度調整」政策方向,不願證實具體數字,2026年1月,行政院又突然核定吳欣修將調離原職,留下一陣謎團。
一連串做法彷彿在試探外界風向,卻迴避說明為什麼不蓋了?
問題一:社宅興建成本太高?
政策急轉彎的導火線,極可能是行政院對財務的盤算。
不具名的上市建商高層直言,「空屋過剩、追求淨零」只是藉口,「雙北剛需強烈,新屋再多也不會市場崩潰,」近年營建成本飆漲,政府預算編列速度遠趕不上標案行情,導致社宅發包困難才是主因。
其實,2024年賴清德一上任,內政部即根據他的政見目標,提出「百萬戶租屋家庭支持計劃(114年–121年)」草案上呈行政院,不僅詳列經費,更已盤點規劃260處社宅用地,約可興建9.4萬戶社宅,顯示土地也不是主要問題。
院方在回覆中建議內政部以成本較低、彈性較大的租金補貼為主,直接興辦社宅為輔,等同為政策跳票預留伏筆。
值得注意的是,新建成本中近四成、超過800億台幣,是「中央向地方購地」的費用。這原是蔡英文政府時期鼓勵地方參與的誘因,如今卻成行政院眼中的財務負擔。
根據草案內容試算,租補一戶的年均成本是3.92萬元、包租代管為9.62萬元,遠不及新建一戶社宅的157.38萬元,還不包括融資和後續維護的費用。
| 政策項目 | 原訂目標 | 總經費 | 單戶成本 |
|---|---|---|---|
| 興辦社宅 | 興建13萬戶 | 2046億元,其中四成、801億元為中央向地方購地經費。 | 新建一戶初期成本157.38萬元,不含融資及修繕費,可透過租金回收部份成本。 |
| 包租代管 | 累計137.5萬戶次 | 1323億元 | 平均每戶9.62萬元/年 |
| 租金補貼 | 累計428萬戶次 | 1679億元 | 平均每戶3.92萬元/年 |
| 資料來源:百萬戶租屋家庭支持計劃(114–121年)草案 | |||
「社宅確實所費不貲,」桃園市都發局副局長邱英哲說,他身兼興辦社宅的桃園住都中心執行長,熟悉社宅營運。
不只是蓋,就連維護花費也非常高。
邱英哲舉例,桃園市社宅已蓋4000多戶,花費400多億元,土地、興建等成本若以每戶1000萬元計,再用50年的租金來攤平,每戶每月平均租金約是1萬6667元,若再加上50年社區公共管線的維管、電梯、消防更新等費用,平均每戶每月平均租金將達3.5萬元,但桃園社宅平均租金均是9000元。
不過,社宅是可以使用數十年的政府持有資產、還能回收租金;相較之下,包租代管與租金補貼都是一去不回的支出。
一位負責住宅業務的資深政府幕僚更指出,社宅租金與當地市場行情有關,以租金較高的雙北試算,50年下來,成本有望攤平。
國民黨立委牛煦庭認為,財務考量只是表象,核心在於政府資源分配的價值取捨,他認為青年住屋是必要的投資,否則少子化問題會愈來愈嚴重,「我們現在該擔心的不是『債留子孫』,而是根本『沒有子孫』。」

問題二:空餘屋夠當社宅嗎?
而空屋,真的有機會發揮社宅功能嗎?
政治大學地政學系助理教授江穎慧認為,「雙北就是要蓋。」
青年住宅需求最大的雙北空屋率僅7%,低於約10%的全國平均,「剩下的空屋也很有可能是高價住宅,不太可能成為社宅的替代選項。」
| 地區 | 低度用電住宅(戶) | 比率(%) |
|---|---|---|
| 高雄市 | 12萬3009 | 10.79 |
| 台南市 | 7萬9647 | 10.62 |
| 桃園市 | 8萬7331 | 9.34 |
| 台中市 | 10萬3763 | 9.09 |
| 新北市 | 12萬8361 | 7.45 |
| 台北市 | 6萬4676 | 7.09 |
| 資料來源:內政部(2025年7月發布) | ||
包租代管龍頭、兆基屋管董事長李建成則認為,政府現有的土地多在相對偏遠地區,蓋出來的社宅較難滿足上班族需求,對市場租金調節作用有限,調整方向並非全無道理。
但他強調,若要引導空屋進入市場,政府必須敢於對空屋課稅,才能強迫屋主釋出房源。
除了空屋,本次內政部還提出,2024至2026年間將湧現40萬戶新屋,作為將來住宅可能供過於求的論據,但新屋不等於空屋,「這其中已購戶的比例是多少?內政部從來給出過沒有這樣的數據,」住商企研室執行總監徐佳馨直言。
「如果政府有魄力把90萬空屋都變成社宅,我當然樂觀其成,」然而,牛煦庭說,空屋問題由來已久,政府至今仍迴避空屋稅、解決租屋黑市等深水區的改革,卻先斷掉社宅這項相對沒有社會爭議的解方,很不明智。
停蓋社宅,失去了什麼?
「台灣的居住政策很像什麼藥都吃一點,」江穎慧憂心地說,「現在卻考慮拿掉最長效的那顆藥。」
社宅政策不只是當下的居住問題,也牽動政府對社會福利與國家韌性的想像。
例如政府日前宣示,保留20%社宅作為「婚育宅」,以鼓勵青年生育,在目前完工僅3.4萬戶的規模下,無異於杯水車薪。牛煦庭說,「要先把池子做大,在這麼小的池子裡分比例,意義不大。」
OURs都市改革組織政策研究員廖庭輝建議,政府可在大眾運輸、重劃區開發初期即納入社宅規劃,解決用地破碎的難題;並應效法國際,逐步建立社宅登記輪候制度,「一旦號碼牌發下去,有人在等,政府就不能隨意跳票。」
此外,執政者也應重新思考「社宅」定位。
1月13日,一群長期關心居住權益的民間團體集結抗議。2021年起入住社宅、必須靠輪椅才能行動的新活力自立生活協會辦公室主任莊棋銘現身說法,「社宅能大大改善障礙者的居住環境,可是最多只能住12年,很擔心以後要何去何從?」
他說,現階段政府無法取消年限的理由,就是量能不足。此時決定停下興建腳步,無疑讓真正需要社宅的人處境更艱難。
李建成認為,既然土地、財政稀缺,社宅更應具備「功能性」,針對特定對象提供服務,如弱勢、新婚夫妻或高齡者,並依照族群不同,提供相應的公共設施。
地方政府也有創新做法,為了籌錢蓋社宅,桃園率先推出實驗性的「可負擔住宅」,以低總價的價格賣房給年輕婚育家庭,一方面滿足年輕家庭購屋需求,同時挹注興建社宅的資金。
政府施政自然必須考慮成本,但是開拓健全財源,針對最需要的族群投資,「回本」不該是首要考量。
(責任編輯:宋玟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