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已經不是新聞。
教師荒、校事會議、教師自盡等事件，近年接連在各地發生。行政超載，成為癥結點之一。今年教師節，教育部長鄭英耀在致全國老師的一封信裡，強調要從教育部做起，落實行政減量，重述一貫宣示方向。
然而從基層老師到學者卻感到悲觀。因為自2015年起，教育部規劃行政減量四大方向，包含簡化視導項目、公文填報、研習訓練和增加行政能量，都是一貫的政策方向。10年過去，問題依舊。
全國教育產業總工會呼籲，行政減量早已推行多年，教育部應停止空談，端出具體對策。
在基層國小現場，教師正遭遇什麼處境？為什麼減量政策10年無成？
教學行政兩頭燒，初任教師難上手
全台不分資歷的教師都正在面對行政工作的折磨。新手老師教學還需要磨練，同時間，卻就得開始做行政兩頭燒。考上主任的資深老師，行政項目愈來愈複雜，早已超過原先的想像。
因為想回鄉工作，屏東縣車城國小輔導組長丁子欣決定念師範學校。她原先對教師的想像是站在講台教書，但第二年就開始做行政。為了當好組長，她在暑假參加了8場研習，最長五個整天，北上實體參加也是家常便飯。
果然一開始，她就領會到宣導業務的繁複。開學第一週，5天她得開跑十幾項議題宣導，包括防災、交安、防詐、性平等。最麻煩的是，宣導不是一堂早自習時間可以完成，每一種宣導往往還被「點餐」搭配特定的執行、時限和填報流程，「有些東西是第一次做，所以我法律條文全部印下來，每次做翻一下看一下，」丁子欣說。
開學只是開始，實況是，中央、地方各局處都可以一紙公文下來，要求學校配合做宣導，她每天要處理十幾封公文，「最怕看到公文裡有『務必』兩個字。」
此外，丁子欣的業務範疇，細到放學盯學生補考要印考卷，大至處理霸凌、偷竊等突發事件需召集開會。她每週還有13堂自然課要教，經常行政工作在空堂忙不過來，只好加班處理，「不是教學備課讓我加班，我是因為行政加班。」
資深教師成為主任，工作負擔超乎想像
資深老師也不遑多讓。具8年行政經驗，現在教本土語言課的車城國小總務主任吳依柔，原先預期總務工作內容是處理交通車、修校舍等固定事項，實際卻是連如何建置太陽能屋頂都學會了。
因為回饋金可挹注學校經費，她開了標案，沒料到吸引了8個廠商來投標，還去研究每個廠商背景和經營實績。
吳依柔上一個學年度做了11個標案，今年開學到現在，已做到第六個。為了符合各式標案與計劃要求，她還要額外花時間考取證照，範疇從採購法、防災士到樹木修剪。
即使如此謹慎合規，她現在手頭上仍有幾個案子需配合政風處，從前手累積下來的資料，一來一往對應調查要求。
然而，熱愛教學的吳依柔，仍親自在早自習進班帶晨讀、在放學時間帶月琴社團。
車城國小教務主任柯秀靖自身也就讀偏鄉小校，自小就立志成為老師。成為主任之後，她格外珍惜一週教4堂課的時間，「那是我一週最開心的時候，」但她曾因奔波各式會議和活動，一個月沒有上到課，有時一整天都不在座位上，連小朋友都會疑惑老師到哪去了？
柯秀靖幾乎24小時待命，教務主任工作繁重素有「天下第一組」之稱，她還要處理教師研習等行政工作。累積補休的時數，已經可以連請30天假，但她一天都請不了。
國小教師對行政工作避之唯恐不及，可從愈來愈少人考主任看出。
依現行規範，除了校長專任，主任和組長都是兼任行政職。雖可減授鐘點並得到行政加給，但誘因極低。以屏東縣為例，組長只加4870元，比專任老師少三成五的教學時數；主任只加5930元，但處理標案或各式投訴案件，風險極高。
柯秀靖回憶自己5年前考主任時，仍競爭激烈。但屏東縣近兩年開出25個主任缺，今年只有29人報名，去年甚至只有26人。
行政工作10年沒減，甚至更多
為什麼喊行政減量10年，一點都沒有改善？
關鍵是，教育經費的遊戲規則改變，加上。各部會都要求教育體系負擔各式工作，使行政量更多
台灣師範大學教育系教授林子斌指出，教師行政工作過量源於政府系統性缺失，當政府透過競爭型計劃來補助學校，各校為爭取資源，行政事務不斷疊加。
此外，從中央部會到地方局處，不同單位間缺乏整合溝通，學校常執行重複事項。例如108課綱19項法定教育議題推動、各項突發社會案件，都要宣導、研習。
教學生涯都在屏東、具12年校長資歷，車城國小校長謝郁如含蓄道，「大家對教育的想像逐漸擴大、豐富和多元，這件事是好事，但是在給教師的支持上可能未必足夠。」
再者是教育部始終不願著手推動增設學校的專職行政人力。
儘管鄭英耀宣示，但教育部引用國教署「充實國民小學行政人力計劃」的唯一做法，就是讓中型學校可比照辦理，增置一位行政人力。鄭英耀面對質詢時說明，學校凡是增加一個人力，教育部要和地方局處討論預算，還需和行政院人事行政總處協調人力，推動不易。
現實是專職行政人力不足，無法分擔實際工作量。新北市鷺江國小校長吳惠花指出，教師行政工作過量是不分地區與學校規模的現象。即使百班以上大型國小，法規也只給5位專職行政人力，遇缺不補，也是主任和組長需分擔工作。
老師該不該做行政？其實，「教師法」既無明定兼任行政職的義務，行政工作範疇也缺乏明確界定。而教師兼任行政職的工時依照「公務員服務法」辦理，薪資卻依「教師待遇條例」支領加給。
錢少、事多、高壓力、低成就感，行政工作讓人避之。許多學校因此在招新進老師甚至代理教師時，還要求必須承諾願意擔任行政職，成為普遍現象，形成教師荒幫兇之一。
車城國小學務主任洪志強剛從科任老師轉任主任，對行政工作沉重負擔，特別有感。洪志強更指出，問題在於政府交辦任務時，並未考量學校量能，「各個部會可能會想，一學期只叫你做一兩個，但是所有部會加起來，進到我們這裡的時候，會有多少？」
教師兼職行不通，該從頭思考職業設計
行政工作就像校園裡失控的隱形勞動。
所有受訪教師都不約而同提及，很難清楚算出自己花在行政的工時，或者完整列出職務內容。
為台灣而教教育基金會（ TFT）與麥肯錫合作的調查發現，2021年教師平均25%工時花在行政庶務，而教師最希望可以將減少行政工作，專注在教學上。
今年，TFT希望試驗新解方，除了行政培訓，就是成立跨校聯合行政中心。
台北教育大學教育學院院長孫志麟指出，在既有編制下，政府應通盤考量兼任行政職教師可負擔的工作量，並避免過多突發性工作。
政府更應勇於將資源挹注在師資培育，重塑教師職業發展路徑。孫志麟舉例，新加坡明定教師是公務人員，從師培端就分軌教學、領導和學術三條職業發展路徑。此外，教師也可以額外受訓，在不同軌道間彈性轉換。
教育是生命影響生命的事業。孩子們的校園點滴回憶，是教師的熱忱與專業付出堆疊，無論教學與行政工作都值得細膩對待。
（責任編輯：宋玟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