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實上,我們對待孩子和對待大人的方式也不同。如果你的朋友跟你抱怨說她不想上班了,你也許會很關切她發生了什麼,最近狀態如何,遇到了什麼煩心事等等。但如果孩子說:「我不想上學。」我們可能就沒法這麼平靜了。各種擔心、焦慮撲面而來,內心萬馬奔騰:啊?這麼小就不想上學了?那以後考不上好高中怎麼辦?上不了好高中,進不了好大學怎麼辦?將來找不到好工作怎麼辦?難道一輩子啃老?那我這臉可往哪放啊?
於是,我們從孩子一句簡簡單單的話語中,就仿佛看到了他悲慘暗淡的一生。我們不相信孩子,看不見真實的孩子,我們只看到自己內心的恐懼,一直在頭腦裡上演著這樣的「科幻恐怖大片」。
一位媽媽憂心忡忡地問:「我兒子才四歲,一發起脾氣來就說要打死這個打死那個,還要把誰誰誰打成肉醬。他才這麼小就這麼暴力,要是不嚴加管教,將來豈不是要去殺人放火?」這樣的擔心其實很典型,孩子的語言引發了我們恐懼,然後在這個恐懼下去揣測孩子的行為。我們內心有太多恐懼,所以第一反應是:「如果不嚴加管教,這個孩子將來肯定完蛋了。」為了避免這樣的事情發生,我們會採用各種手段,比如說教、講道理、懲罰,或者乾脆把孩子打一頓,讓他知道錯了。這樣的教育,就是出自於恐懼。
但如果我們對孩子的教育是基於愛、基於信任,我們首先看到的就是孩子的憤怒。這時候我們的反應是:「發生了什麼事情讓孩子這麼憤怒呢?」基於這個反應,我們才會去瞭解事情的起因,去看看孩子的內心經歷了什麼。
其實我們自己有時候也會說一些充滿情緒的話,例如:「我不想上班了,我要辭職!」「這老闆有毛病吧?真想踹死他算了!」 「啊!好煩躁啊,好想死啊!」但我們並不會真的這樣去做,而只是在宣洩情緒。情緒並不等於行為。
很多時候我們混淆了孩子的情緒和行為,誤以為孩子的話就是他即將要去做的事情,但其實並不是這樣。孩子說這樣的話,並不代表他真的要這樣去做,他只是在表達他的憤怒。他需要我們去傾聽,去幫助他緩解情緒。但我們會害怕,會擔心,會以為他說的就是真的。這就是我們的恐懼,是我們對孩子的不信任。
有一位媽媽說,她的兒子十歲,在學校不願意和同學一起玩,而是一個人看漫畫。最開始媽媽總是糾結:「這孩子是不是在學校受了排擠啊?」 「這麼不合群,長大也不懂得人際交往,以後會吃虧的!」 「是不是被老師批評了?還是被同學欺負了?這心理素質不行啊,一點小挫折都受不了,今後到社會上怎麼辦呢?」這就是媽媽的糾結又跑到了頭腦中,拿著頭腦編出的故事自己嚇自己。
在這樣的恐懼驅使下,媽媽想透過溝通改變孩子。
媽媽:「老師說你下課一直在看漫畫,你怎麼不去和同學一起玩呢?」(質問)
孩子:「不想和他們玩。」
媽媽:「你怎麼這麼不合群呢?你要多和同學打交道,多結交朋友,學會為人處世。你這麼內向,以後到社會上可怎麼辦!」(指責)
孩子不說話。
媽媽:「你不能總看漫畫啊,能學到什麼?你看你上次考試排名都退步了,你不能這樣下去啊!你是學生,要把學習放在第一位,你到底知不知道學習的重要性啊?」(說教)
孩子:「知道了,煩不煩。」
媽媽:「你這是什麼態度?再這樣下去,所有的漫畫書全部沒收!」(威脅)
孩子轉身走進自己的房間,「砰」的一聲把門關上了。
類似這樣的拉鋸戰在家中持續了很久,媽媽覺得孩子不合群,總想讓他多參加集體活動,同時又擔心他沉迷漫畫,為此絞盡腦汁,可是孩子依舊我行我素。
慢慢地,媽媽發現自己的方法需要調整,開始學習改變溝通方式,並不斷修復和孩子之間的關係。母子二人的親子關係越來越好,孩子也逐漸願意表達了有一次,媽媽嘗試透過傾聽走進孩子的內心。
媽媽:「老師有跟我談起過,這段時間你下課時和放學後都是一個人在教室裡看漫畫,幾乎從來不參加集體活動,我有些好奇,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孩子:「和他們玩很無趣。」
媽媽:「哦?你覺得和同學一起玩很無趣。」
孩子:「嗯,他們現在都在玩×× 卡牌,我看了幾次,那個規則很難。」
媽媽:「規則很難,你擔心自己玩不好。」
孩子:「如果我玩不好,他們肯定不願意帶我玩的。」
媽媽:「是哦,如果玩不好,大家不帶你玩,你一個人被落在旁邊,一定很孤單。」
孩子:「他們肯定不會帶我玩的。媽媽你不是說,無論做什麼事情都要做到最好,要不然就乾脆別做了嘛。那我現在做不好,我也不要做了。」
媽媽:「(停頓了一會兒)我平時這樣要求你,讓你覺得壓力很大。」
孩子:「對啊,反正我什麼都做不好。」
媽媽:「你覺得自己總是做不好,這種感覺一定不好受。」
孩子:「誰叫你總是稱讚哥哥,哥哥什麼都做得好,我什麼都做不好!」
媽媽:「(沉默)媽媽這樣做,讓你覺得很不公平。」
孩子:「我也有做得好的地方啊,為什麼你從來都看不見?」
媽媽:「你做得好的時候,我沒有肯定你,還總是拿你和哥哥比較。」
孩子:「是的,一點都不公平。為什麼事情必須要做好才能去做?如果我不去做,我怎麼知道我能不能做好呢?」
媽媽:「是啊,不做怎麼知道做不好呢?」
孩子:「說不定我要是試了,也能很厲害呢。」
媽媽:「對哦!」
孩子:「我去找鵬鵬,他上次說可以教我玩,我學會了就可以和大家一起玩了!」
媽媽:「好啊!」
在這次的對話裡,媽媽沒有說教、講道理,沒有指責、貼標籤,而是全然地傾聽孩子,體察孩子話語背後的感受,帶著滿滿的愛,帶著關切,去看看孩子是不是遇到了什麼困難,自己可以做些什麼來幫助他。當媽媽帶著這樣的心和孩子交談時,孩子也逐漸變得清晰通透起來。當孩子不被評判,而是可以自由表達想法和感受的時候,他才不會把力量都用在對抗上,才能開始思考,接下來才會知道要如何去做。而只有透過傾聽,我們才會知道孩子內心的想法究竟是什麼,究竟是什麼在困擾孩子。
有一次我在講課時舉了我孩子的一個例子,一位爸爸說道:「老師,你相信你的孩子是因為你的孩子值得信任。我的孩子不一樣,他不值得我信任,我不能相信他。」我聽了後覺得很奇怪,就問道:「你為什麼覺得他不值得信任呢?」這位爸爸說:「因為他總是做出錯誤的選擇。如果他能選對的話,我也會放心交給他選啊,但他總是選不合適的那一個。」
我聽完之後很感慨。這位爸爸雖然表面上給了孩子選擇,但其實在內心早就做好了自己認為最合適的決定。而當孩子的選擇和自己想的不一樣時,他就會收回給孩子的選擇權。這其實是搞反了因果。不是因為孩子值得信任,我們才相信他;而是因為我們相信他,他才會變得值得信任。同樣,不是因為孩子能做出正確的選擇,我們才放心讓他選;而是因為我們願意尊重他的選擇,他才能慢慢學會做出適當的選擇。
要知道,「正確」的選擇是從經驗裡得到的,而經驗恰恰是從「錯誤」的選擇裡摸索出來的。從小尊重孩子的選擇,讓他們有探索承擔的自由,並和孩子一起面對選擇的結果,共同探討其他的可能性,這樣孩子才能由內而外生發出責任心和自我負責的意識。
如果我們不信任自己的孩子,就會生出各種擔心、各種「萬一」,這時候我們的注意力都在自己的恐懼裡,迷失在自己的想像中,根本看不見眼前的孩子內心的真實渴望是什麼,他究竟是在為什麼事情而困擾。這個時候我們和孩子是背離的。而如果我們相信孩子,就只需要去感受孩子的感受,傾聽他、陪伴他、幫助他,孩子會在愛裡向著光成長。
我們對孩子的教育,究竟是出於愛,還是出於恐懼,區別是很大的。同樣,我們對待孩子的方式,讓孩子感受到的是愛,還是恐懼,這個區別也是很大的。
如果我們倚仗自己的權威,對孩子使用命令、威脅、指責、打罵……孩子也可能會服從,但那是出於恐懼。當有一天這些恐懼不再有威懾力的時候,我們的權威也就蕩然無存了。而如果我們帶著關心,去看到孩子行為背後的感受和需求,孩子體會到的則是理解和尊重。當親子關係是建立在理解和尊重的基礎之上時,反抗自然會化於無形。我不希望孩子服從我是因為害怕我,我希望孩子願意考慮我的感受是因為愛。
(本文摘自台灣廣廈《別談教養,帶孩子擁抱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