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初,深度求索(DeepSeek)橫空出世,AI江湖為之震動;春晚舞台上,機器人整齊起舞;《黑神話:悟空》更讓中國國產遊戲首次站上世界舞台。
這些背後,都指向同一個名字——杭州六小龍。
不同於過往「海歸博士創業」的典型路徑,由宇樹科技、雲深處科技、群核科技、遊戲科學、強腦科技、DeepSeek組成的六小龍,背後幾乎全是本土成長的「85後」高學歷創業者。
它們分別押注機器人、人工智慧、遊戲開發、腦機接口等領域,一時間成了全中國創投與科技圈最熱的話題。

走進在杭州市區最大的博庫書城,只見在入口處專門劃出一個「六小龍書展區」;佇立杭州市區文三創業街的「六小龍展覽」,每個小時都有來自外地的參訪團、學校老師帶領的戶外教學,熱門程度甚至得提前半個月預約。
過去,這種「杭州之光」的待遇,是專屬阿里巴巴的。
難道締造淘寶傳奇的電商巨頭,在AI時代拱手讓位?《天下》實地走訪,答案遠非如此。
如果問,當前最好用的中國開源模型是哪個?
外行人可能會想到聲量最大的DeepSeek,但內行人更常提到的,絕對是阿里巴巴的「通義千問」。
比DeepSeek完整的武器庫
幾乎是中國AI界的共識,如果說DeepSeek是一把鋒利的刀,通義千問就是一座完整的武器庫。
阿里巴巴旗下的通義實驗室,已經公開分享了數百種不同用途的AI模型,就像推出了一整套「AI工具箱」,不只會聊天,還能寫程式、看圖說話、處理聲音,甚至針對特定任務進行優化。
更重要的是,這些模型有小到可以在手機上運行的輕量版,也有強大到能夠支援整個企業運作的超級版本。
在全球最大的AI模型共享平台Hugging Face上,千問系列模型累計下載量已超過3億次,催生超過13萬個社區微調模型,在部份成長指標上,一度超越美國Llama系列,成為全球開源生態中最完整、迭代最持續的模型家族之一。
一名台灣IC設計總經理透露,許多一線晶片廠在部署終端模型時,往往優先選擇通義千問,正因為它提供了大小齊備的版本,能滿足產業佈局的不同層級需求。
摩根士丹利更在今年2月的報告中,坦承「低估了AI對阿里的拉動效應」,預測阿里雲的收入將在3年內翻倍,達到2400億人民幣,並把通義千問列為雲端收入爆發的核心推手之一。
其實,通義千問在2023年發布,是中國網路巨頭中較晚發布的。但是,通義千問非常快就決定開源,定位為「對外開放的AI平台」,成為關鍵一舉。
「這不是出於技術理想,而是生存策略,」一位通義團隊負責人坦言,「只有開源,別人才能快速驗證技術真假,免費使用,才有機會被廣泛採納。」
相較於百度文心一言選擇封閉授權、按次收費的商業模式,阿里成了中國少數願意把大模型權重完全公開的科技巨頭,也讓千問在國內開源大模型領域,逐漸站穩腳跟。除了模型與雲端,阿里擁有大量電商、物流和金融科技場景,能供AI應用落地。推出的AR眼鏡,更搭配了大模型和支付功能,被視為中國少數能打入消費者端的AI消費產品。
AI不僅讓這個曾被整肅的集團翻身,更象徵在政府許可的範圍裡,阿里、百度、騰訊這些網路巨頭,由於更貼近商業現場,有能力成為補充國家資源的另一股力量。
巨頭轉型,意外帶動六小龍
阿里透過人才、資金、技術建設與政府扶持4個面向,重塑了杭州的創新格局,最終推動一批以杭州六小龍為代表的硬科技新創,走入大眾視野。

要理解這股力量,得再把時間拉回2014年。
阿里上市後,數千名高學歷、高經驗的早期員工,因股權兌換財務自由,一時間大量辭職創業,這些本土人才有機會大展身手,在杭州形成不容小覷的「阿里幫」。
「這批創業者在阿里生態系中創業,把阿里的技術、文化與資源帶入市場,正碰上阿里的『五新戰略』轉型,」台灣科技大學資管系特聘教授盧希鵬觀察。
阿里從電商轉而押注新零售、新製造、新金融、新技術、新能源,「連帶著整個城市對新科技、新領域的包容度也因此特別高。」
這讓杭州從「電商之都」,逐步升級為「硬科技重鎮」。截至2024年底,光是由前阿里員工創辦的AI企業就有85家,其中45%註冊在浙江。
透過阿里上市財富自由的投資者,也讓杭州資本市場流動性大幅提升。
新加坡風險投資機構入駐企業家陳欣怡指出,許多前阿里員工轉作投資人時,更願意支持「有技術含量」的硬科技項目,「不像傳統創投只看商業模式,杭州有不少懂技術的個人投資者,願意為理想主義下注。」
例如,宇樹科技創辦人王興興曾透露,公司早期因資金短缺瀕臨停擺,最終靠一位民間投資人的關鍵注資,才得以繼續研發。
「就算跟阿里毫無股權關係,在杭州創業也離不開阿里的基礎設施,」一名群核科技的前工程師李偉(化名)告訴《天下》,「業內有句話,『在杭州做AI,不用阿里雲,就像開飯館不用煤氣』。」
AI模型的算力需求幾乎無底,而阿里雲是中國第2大、全球前3的雲端平台。不僅運行穩定,本地機房更讓數據往返無需跨省,延遲低、反應快。對創業者而言,杭州就是最好的根據地。
阿里的AI生態部署,正是對五新戰略的技術回應。
「純電商時代很快會結束,」阿里創辦人馬雲在2016年雲棲大會上高調斷言。

10年笨功夫,造就阿里雲大腦
為了實現從電商公司向科技集團的轉型,阿里巴巴亟需強大的技術引擎。隔年,阿里正式成立「達摩院」。
金庸筆下的「達摩院」,是少林寺中研習最高深武學的禁地,藏龍臥虎,祕技無數。
而阿里的達摩院,則是致力於探索前沿科技、推動基礎科學研究和創新技術研發的機構,其中就包含語言模型。
「達摩院會像貝爾實驗室一樣,堅持做『笨功夫』,做那些可能10年都看不到回報的基礎研究,」馬雲宣布。
然而,理想與現實之間,總有一段曲折。
2022年底,OpenAI的ChatGPT引爆全球,中國科技公司紛紛搶進大模型賽道。
百度推出「文心一言」、華為發布「盤古」、騰訊也加快佈局。阿里雖有技術底子,卻因決策保守、內部協同不足,一度被認為「起個大早,趕了晚集」。
直到2023年,阿里決定將達摩院在自然語言處理、多模態理解等領域多年累積的技術,整合成統一的大模型項目「通義千問」。
不同於單純追趕對手,千問更被視為阿里雲的「大腦」,代表阿里雲不只提供算力基礎設施,而是能把雲端服務與應用模型打包輸出。
千問的開源,也帶動開發者與企業在阿里雲上做微調和部署,進一步鎖定雲端需求,讓阿里雲成為中國最完整的「雲端+模型」平台。
「店小二」文化甚至影響政府
從電商到AI,阿里對在地企業提供了類似基礎建設的沃土。
「阿里的『店小二』文化,甚至影響到政府的做事態度,」一位《浙江日報》記者向《天下》指出,「阿里巴巴要讓中小微企業沒有難做的生意,政府也要當好『店小二』,為企業排憂解難。」
像是,為了讓《黑神話:悟空》團隊專心投入研發,地方政府甚至協調食堂與物業公司每日送餐到辦公室;宇樹科技急需系統性的知識產權保護時,杭州推出專利快速預審服務,並派人上門指導流程。
這樣的作風,也在創業圈中留下口碑。
市值風雲app創辦人楊峰,就曾在微信朋友圈讚美杭州的學習考察團做事高效、沒有傳統的官僚氣息,畢竟「年輕一代的專業型老闆、理工科老闆,沒有一個喜歡喝酒、喜歡應酬的。」
「從阿里和杭州的關係,就可以觀察出來,一家巨頭的生態系對於城市的影響力,」盧希鵬分析。
杭州模式難複製,但可啟發
然而,「杭州模式」真的能複製到其他城市嗎?
《杭州模式》一書作者劉典與胡宇東指出,這種「化學反應」,其他城市難以短時間複製。正如一位投資人所說,「你可以請阿里雲去別的城市設機房,但請不來杭州那群晚上10點還在改程式碼的工程師。」
六小龍的崛起,讓杭州新創一時風光,但背後的代價也不容忽視。
「現在捲得太兇,就算離開阿里,也離不開996,甚至更誇張,」李偉苦笑。他每天早上10點上班,晚上11點主管還在巡視辦公室,「想『潤』(run)了。」
這正是杭州的矛盾:它既是創業者的天堂,同時也是勞動者身心的戰場。
1992年,已退休的鄧小平到杭州休養時,曾叮囑浙江幹部要抓住機遇,發展自己;1999年,在湖畔小屋成立的阿里巴巴,乘上了電商的東風;今年,杭州六小龍再次站上了聚光燈。
六小龍已經證明,杭州模式能點燃中國爭奪科技高地的火苗,但能否讓星火燎原,仍是考驗。
(雜誌原標題為:DeepSeek橫空出世背後,阿里幫催生出六小龍。責任編輯:黃韵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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