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底開始,家庭照顧者關懷總會公關副主任張筱嬋的手機群組,就充斥著重症家庭的焦慮心聲,「80歲長者免評就可請外籍看護,我們以後一定請不到啊。」「外籍看護已要求加薪,怎麼負擔得起?」
這些惶惶不安,源自藍白立委去年底聯手通過「就業服務法」修正案,讓80歲以上長者與70至79歲罹患癌症二期以上的患者,免經巴氏量表評估,就可聘請外籍家庭看護工。
8月1日,新制正式上路,預計將有10萬人擠進這場「搶工大戰」。
據統計,8旬以上的長者約53萬人,7旬癌症二期以上患者約12萬人,勞動部評估,約有10萬名免巴氏量表長者會申請外籍看護。
問題在於,台灣現行外籍看護約20萬人,過去10年間,每年最多僅新增1.4萬人,若湧現龐大申請潮,引進速度無法滿足需求,原有外籍看護決定轉換時,現有雇主更難聘雇新人,因此讓雇主家庭間,瀰漫一股看護可能「避重症、選健康」的不安氛圍。
3種家庭深陷動盪期,導致弱弱相殘
張筱嬋透露,已有外籍看護在法案三讀後,馬上要求重症家庭雇主加薪,或預告聘用期滿將轉而照顧輕鬆個案,「重症或失智症家屬都處於動盪期,這幾個月充滿煎熬,才是最大的問題。」
衝擊可能在新制上路後幾週內逐漸浮現,「外看若選擇離開,除了本國看護量能稀缺,看護若要加薪,一般家庭也吃不消,」張筱嬋嘆氣說。
相對地,站在看護團體的角度,「80歲免巴氏量表」的新制,仍建立在外籍看護便宜好用、勞動條件不佳的基礎上。
桃園市家庭看護工職業工會秘書長黃姿華解釋,台灣發展長照的公共服務前,就已引進24小時外籍看護,導致外看一直承擔公共長照的功能,有些年資10年的看護,薪水和年資3年一樣,都領基本薪資2萬元。
當薪資水準未納入年資與技術經驗,看護當然想爭取較佳薪資,「誰想在職涯中永遠領一樣的薪水?」黃姿華反問。
當雇主端擔心加薪也搶不到人,另一端,看護也是弱勢勞工,80歲免評新制,不過是放大雙方「弱弱相殘」的現象。
其中,3種家庭的處境,顯得更為危急。
首先是重症患者。張筱嬋說,重症者需要高度仰賴專業照護,雇主不可能隨便找經驗不足的看護,承受衝擊最大,民間團體7月28日才聯合呼籲,支持重症者優先保障聘用看護。
第二,失智症患者。台灣失智症協會表示,看護照顧失智者時,需頻繁、重複溝通,原本就被認為照顧難度高,許多家庭必須加薪留住看護,未來更可能被市場機制排擠。
第三,是經濟弱勢家庭。他們為了聘請看護,已付出不少費用,若想維持照顧量能,財務壓力更大,若搶不贏健康長者家庭,勢將加劇社會不平等。

政府救急方案,難根本改善長期問題
為降低衝擊,勞動部祭出推動輕重分流,重症優先、擴大重症多元免評資格、重症家庭國內承接最優先、協調來源國增加量能確保品質、補足第一線執行人力、擴編預算支持聘用看護家庭等6大配套措施。
衛福部則推動聘雇外籍看護空窗期,引導民眾使用長照服務的配套措施,但使用專業服務項目時,僅補助3成。
如此「救急」方案,究竟有無成效?
社福聯盟秘書長孫一信分析,兩部會透過可找到的行政手段,盡量降低衝擊,「時間拉長,會不會有效果遞減的情況,需要時間證明。」
黃姿華認為,新制打開長照2.0與外籍看護雙軌化的「潘朵拉盒子」,政府必須積極應對。
「外看和長照2.0是雙軌化、一刀切,即使外看家庭使用進食、臥床等長照專業服務,也只能補助3成,等同長照難進入家庭,資源無法整合,」黃姿華生動形容,「讓全村的力量照顧他們,」政府應審慎思考,將外籍看護納入長照體系。
此外,「雇主未給予足夠支持,當然會提高外看轉換的意願,」專營東南亞人力仲介的美家人力董事長林淑如建議,外看家庭應多善用長照2.0的喘息服務、輔具租購;9月上路的長照3.0,放寬補助外看家庭使用日照中心及社區式照顧服務,也能增加外籍看護的喘息空間。
雇主應讓外籍看護願當「新家人」
在家內,被照顧者家庭能否將外籍看護視為「新家人」,亦為關鍵解方。
「並非所有外看都願意照顧健康長者,」外籍看護阿娥(化名)告訴記者,相較臥床、較好照顧的病人,健康長者可能有更多額外要求,「很多看護寧願照顧病人,而非其他勞務。」
曾在地方政府擔任移工諮詢員逾3年,處理過許多移工勞資爭議的新住民陳業芳觀察,外籍看護在意的事,不能只簡化為薪資多寡。
陳業芳解釋,勞資爭議往往來自生活習慣磨合、宗教差異或無法休假,甚至有看護被派去打掃民宿,「有些長者每次都要檢查看護購買的東西,她們當然覺得不受尊重。」
「人與人間有感情,只要雇主能體諒看護的辛勞,他們不見得契約期滿就會轉換,」陳業芳說。
換言之,外看在高度情緒勞動的工作性質下,更重視勞動條件,雇主若可讓看護正常放假、歡迎友人到家中拜訪,會是外籍看護願意留在原家庭的「吸力」。
在家內,看護、被照顧者、雇主形同「金三角」,三者必須處於穩定平衡的狀態。新制衝擊即將來襲之際,一方面,政府應改善外看制度的長久問題,另方面,雇主也應反思與看護間的關係,才是釜底抽薪之道。
(責任編輯:黃韵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