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退休的第一天，李大維就寢時終於把手機關了。
退休前6年，這位藍營出身的資深外交官被前總統蔡英文帶進國安會和總統府擔任秘書長，他因此習慣在床頭擺著手機入睡，半夜接到緊急通知，比方說共機越過中線，電話那頭只管報告，但他得當下判斷，要不要上報？
「半夜接到電話往往都不是好事，」老外交官難得斂起笑容。
李大維常保外交官儀態，喜怒哀樂不上臉，對國家機密大事，更不輕易鬆口。
但終於等到可以好好睡覺，他卻沒閒下來，退休一年後就交出新書《和光同塵》，名字來自《道德經》，公開自己40餘載的外交國安生涯。
「這不是自傳，而是一名專業外交官的省思，」 這天走進他在台北內湖的辦公室拜訪，沙發區的書櫃上，排滿了李大維的老師、也是前外交部長錢復的回憶錄。
錢復為他新書題序，字句嚴謹，「作者一生大致順遂，雖有少數挫折，他亦毅然處之。」
要說順遂，他確實當了不少「官」。但新書特別放上「省思」，因為他實在經手太多難題。
特別是3年前，裴洛西造訪台灣。如今回頭看，兩岸軍事緊張自此大幅升高。
【小檔案】李大維
- 出生／1949年
- 學歷／台大政治系國際關係組、美國維吉尼亞大學外交碩士與博士
- 經歷／海基會董事長、總統府秘書長、國安會秘書長、外交部長、駐美代表
- 著作／《台灣關係法立法過程》、《和光同塵：一位外交官的省思》
保持對權力說真話
當時，國安團隊裡至少有3名成員對裴洛西來訪持保留意見，時任總統府秘書長的李大維也是其一。
這段決策過程，李大維在書裡保守描述，只稍微帶到當天為裴洛西舉辦的總統午宴，他因為要代表總統在南投頒發褒揚令給在演訓中犧牲的士官家屬，來不及趕回台北赴宴，最後婉謝出席。
輕輕點題，但他又接著補充，「我無法如元首般全面思考，」多一句話，幫當時的總統蔡英文多留了空間。
這不是李大維第一次有膽識踩住自己的判斷。
陳水扁任期內廢除國統綱領、提出新憲法，曾讓美國大為光火，身為駐美代表的李大維，得在華府第一線為台灣折衝。
當時的美國對口、時任白宮國安會東亞資深主任暨總統特別顧問韋德寧（Dennis Wilder）對《天下》談起這段交手，沒想到會直言，「他是我合作過最專業的外交官。」
韋德寧還記得，彼時美國身陷伊拉克和阿富汗戰爭，除了無法分心處理中國，還冀望北京能在六方會談施壓北韓，但台灣顯然亂了美國的盤算。
由於台灣官員無法踏進白宮，李大維和韋德寧都約在白宮一旁的私人俱樂部談判協商。
「我們多次告訴台灣政府，無法支持你們做的事，如果是高度政治化的外交官，會語帶保留或扭曲事實、不把完整訊息傳給領導人，但我從未在David（李大維英文名）身上感受如此。他不但冷靜傳達台灣政府立場，也仔細聆聽小布希政府的聲音，誠實坦白地把訊息傳回台北，」韋德寧說，「這不是每個外交官都能辦得到。」
提起對口的回憶，李大維只淡淡地說，老美講些重話，千萬不能刪掉，才能幫國內高層有充分的背景去判斷。
外交官內心要有力量
與李大維相識多年的中華文化總會副會長江春男評價，他老練機智又沉穩，面對各種疑難怪症，是一股穩定力量。
旁人也多觀察，他因為夠了解美國、內心有力量，跟美方打交道，才能談東談西。
李大維當年聽錢復的建議，赴美念書要多認識美國，他因此在維吉尼亞大學特別學習美國歷史跟憲政基礎，就連「台灣關係法」的立法過程，也幾乎在華府一路旁聽，最後還交出博士論文，至今仍是前美國在台協會主席卜睿哲（Richard Bush）眼中，最完整的「台灣關係法」研究。
不只有硬知識底子，外交官的應對進退，他也有累積。李大維透露，當時錢復的訓練，是帶人出門吃飯，餐桌上談笑風生，但吃完後便轉頭問，剛才賓客談話有哪些重點？
「你的責任不是享受美食，而是要一面吃、一面記重點。還千萬不能筆記，會弄得像特務一樣，只能用心記。如果你記得不錯，他下次還會帶你出去，」李大維說。
恪守外交官職責，但藍營2008年再次執政，國民黨栽培、又是馬英九高中同學的他，沒有回部內晉升，而是繼續外放加拿大和澳洲做大使。
「有點被擺著，沒有給他機會發揮，」前外交部常務次長劉德立形容。
新書裡，李大維把這段經歷描寫得輕巧，只談駐外經驗再累積，就是不談官場上多餘的情緒。「他寫書，只願意寫『恩』，」協助完稿的《聯合報》副總編輯郭崇倫觀察。
特別是與蔡英文長達8年的密切合作，國安機密於法還未解密，他能寫的不多，但李大維卻花了篇幅寫「情」。
他眼中的蔡英文
外界以為，駐澳洲大使會是他外交職涯的最後一站，誰知蔡英文當選總統後，旋即把李大維放回台北，正式出任外交部長。
「外交部是國際資訊情報網，但不是所有外交部長有此能耐，」江春男側面觀察，「李大維是老江湖，有他在，比較放心。」
他更一路從外交部長，做到國安會跟總統府秘書長，成為蔡英文執政8年的重要左右手。隨著新書出版，他也更願意談對蔡英文的近身觀察。
5年前，載著前參謀總長沈一鳴的黑鷹直升機意外失事，蔡英文立即前往蘭陽指揮部探視。
李大維回憶，沈一鳴的太太沉靜地接待蔡英文的慰問，一滴淚都沒掉。
沒想到會面結束，才剛踏出門，蔡英文就瞪著身旁的國安會秘書長李大維和國防部長嚴德發說，「沈夫人太鎮定了，這樣不行！這樣不行！」轉頭要兩人好好照顧。
「她知道的，沈夫人要發洩一下，」李大維說。
回台北的路上，蔡英文隨即暫停大選競選活動，並在公祭前，多次前往拜訪沈一鳴的太太，甚至私下探望沈一鳴的高齡母親。
他留給台灣的提醒
一路為國家奔走，2023年李大維原本打算隨著太太退休的腳步，一起告老還鄉，老闆蔡英文也敏銳地察覺。
一天，蔡英文沒有通知，特別跑到李大維家中拜訪，更對著他太太說，「就讓你先生陪我到明年的520吧。」
「民進黨內一定有人說話，但她還是對我如此照顧，」總統親自到家裡留人、還對另一半喊話，李大維實在難以推辭。
他因此又多留了一年，轉任海基會董事長。「他是真正對公共利益有熱情的人，」在老友卜睿哲眼中，這段留任反應出李大維的信念。
卜睿哲語重心長，美國有句話叫「政治止於大洋之濱」，意思是國內政治不要跨出太平洋和大西洋，讓外交歸外交，「David對台灣是一種提醒——有些議題不該變成政黨之爭，而是國家利益。」
這又回到他出書的起心動念。
「有些是我聽到、看到的，還有事後的深層思考，希望留點紀錄，給後人參考，」李大維似乎還有點不服氣，「中華民國的外交官，從來沒有過過什麼光榮的好日子。」
他保有工作筆記的習慣，至今累積了數十本。現在他75歲，自嘲等檔案全部解密才動筆，人都90了，恐怕寫不動，「到時我就把筆記捐給中研院近代史研究所。」
他晚上終於不再開機待命，但終有一天，他要完整留下看似不起波瀾的夜裡，那些抵擋遠方風浪的無聲註記。
（責任編輯：王儷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