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夜12點,月光撫照下的關西六福村,園裡的動物都已沉睡,只有動物醫院的燈還亮著。
肩負促進血緣豐富化重任的非洲母獅和兩隻孟加拉虎,麻醉後被裝進箱籠,抬上大貨車,一行人浩浩蕩蕩往高雄壽山動物園前進。
坐在前導車副駕駛座指揮調度的,就是六福村動物管理部經理吳炫毅。

40歲,依然衝勁十足的他,是國內少數具備醫治野生大動物經驗的動物園管理者。
五年來,他領著40人的飼育醫療團隊,照料超過70種、1000隻放養的野生動物,也把專業延伸到動物福祉和民眾教育,致力將獸醫價值極大化。
【小檔案】吳炫毅
- 出生:1985年
- 現職:六福村動物管理部經理
- 榮譽:擔任獸醫12.5年,參觀過國外34間動物園;管理78種、1157隻、救傷1222隻野生動物;連兩年邀8到10國 202位動物專家學者來台交流
讓世界看見台灣犀牛復育
出國不逛街,只逛動物園的他,更透過與各國動物園交流、加入國際組織及舉辦國際研討會,讓國際動物界看見復育犀牛有成的六福村,還有台灣。
在前台北市立動物園園長金仕謙退休後,吳炫毅被國內動物界視為年輕一輩裡,最有潛力和國際觀的動物園管理者。
吳炫毅愛動物,主要受到父親耳濡目染。從小他就被崇尚自然的爸爸帶著爬百岳,小學前攻頂十座,他在作文簿寫下當動物園管理員的志願。
屏科大獸醫系畢業後,吳炫毅在同學引薦下,到六福村擔任野生大動物獸醫。
他到職第一天,就被交託餵五隻小獅子喝奶、吃副食品,「你怎麼可能不愛這工作?」被運到高雄的孟加拉虎「阿生」,他也餵過。
2015年底出生的「阿生」,和雙胞胎弟弟「阿風」之名,是當年到六福村拍廣告的歌手蕭敬騰所取,靈感來自吉祥話「虎虎生風」。
麻醉是獸醫工作不可或缺的技術。動物接受獸醫檢查或治療前,都需要麻醉藥輔助。

比兒科難:你怎麼跟老虎談條件?
吳炫毅還是菜鳥獸醫時,第一次吹箭麻醉非洲獅,就漏氣掉地上,引發眾人一陣狂笑。他決定雪恥,每天上班前下班後都躲起來苦練,一個星期就脫胎換骨。
為了替皮厚達兩公分的犀牛麻醉,他找了超長麻醉針,花時間磨尖針頭,沒想到再用力也插不進去,針頭甚至還折彎,「拿一般針從牠皮比較薄的肩胛抵住,瞬間就能進去,」他後來發現。
這也是獸醫迷人又挑戰之處。野生動物種類多,經常遇到課本沒教的問題,除了跟前輩或國際交流,就是勇敢嘗試並承擔結果。
加上野生動物體型大小胖瘦不一,很難找到客製化醫療器材,獸醫只能動手改造成合用的工具,也埋下吳炫毅愛手作的種子。
獸醫就像小兒科醫生,患者無法用言語表達真正的感受,需要飼養員或飼主轉述觀察到的不尋常,讓獸醫推測可能方向,再安排檢查和治療。不過對吳炫毅來說,難的是術後照顧,「小孩還能用言語騙,你怎麼跟老虎談條件?」
比老虎更難的是,給生性敏感的草食性動物餵藥。他曾把藥丸包在長頸鹿愛吃的葉子裡,牠隔天連葉子都不敢吃。最後的解法,「像玩俄羅斯輪盤,有時包藥、有時不包,最好讓牠直接吞不要咬。」
動物園獸醫雖然夢幻,但危險也層出不窮。

比寵物危險:吃草的更猛
吳炫毅曾替打架受傷的孟加拉虎縫合傷口,手術到一半,麻藥竟開始消退。本想再補一針,又怕劑量過高有風險,只好下令眾人全退出,他一人做完,速速撤離。
他曾爬兩公尺高幫公長頸鹿抽血,長頸鹿怒以脖子甩人,前兩次吳炫毅幸運躲開,最後一次不幸被打中,從樓梯滾下來,「哪一個獸醫不受傷?」他安慰自己。
看到他受傷,太太難免心疼,也不理解為何不去當寵物獸醫師,執著於薪水和付出不成比例的動物園獸醫。
「這裡挑戰多,動物選擇也多,」吳炫毅說自己熱愛自由,在動物園不會被限制,還有更多事能做。
為了把獸醫的價值發揮到極致,他帶頭幫動物製作玩具和改造設施,豐富化牠們在展場的行為。
他的理念是,從前端就照顧好動物,教育大眾對動物更好,而不是等牠們生病再交給獸醫師。
替動物做玩具、設計展場
「展場攸關動物健康,」六福村動物管理課副理林純如分析,展場太小可能造成空間壓迫,沒提供行為豐富化的設施給動物,黑熊可能會無意義來回走動,甚至出現自殘行為。
吳炫毅很早就為動物手作玩具,例如把老虎的食物放在浮球或箱子裡,讓牠們學習抓取,還製作棲架、開進卡車,增加老虎的休憩空間,「這在獸醫領域並不常見,」林純如說。

「真的要了解動物習性,才有辦法打造這些設施,」六福村總經理葉忠岳說。其餘動物園多花錢找國外專家設計,吳炫毅帶團隊動手做設施,二三年還拿下台灣動物園暨水族館協會舉辦的「動物行為豐富化設施設計大賽」冠軍。
從孩提時就有的動物園之夢,現在還在。因為對他來說,動物園是挪亞方舟,當瀕絕物種的野外棲息地受到破壞,這裡就能負起保育功能。
他每日至少花上半天在園區展場,思考還能為動物、遊客做什麼,或找伙伴討論掌握動物園發生的事,「他總發現我們太習以為常反而沒注意到的事,比如哪隻動物正在消瘦,或把自己藏起來,」林純如觀察。
面對國內動物相關法令愈趨嚴格,以及動保團體的頻繁關切,吳炫毅也坦言,心理壓力很大,「壓力來自外界不理解,片面解讀事件成因,我們很難解釋清楚。」
長頸鹿事件,啟動國際交流
尤其二二年長頸鹿猝死和隔年東非狒狒逃脫後,六福村動物團隊陷入前所未有的低潮。
吳炫毅回想,長頸鹿「布丁妹」倒下那一刻,他加入急救時眼眶噙著淚,身邊其他人早已哭紅雙眼。因為他們每天走路到後山摘布丁妹愛吃的桑葉,把牠們當寶。
「這種桿菌無法預防,牛羊馬的腸道都有,治癒率不高,」當時率隊為布丁妹進行病理解剖的台大獸醫專業學院兼任教授劉振軒指出,當天氣變化或窘迫,改變長頸鹿腸道環境,菌叢急速增加,就容易造成嚴重感染。
他雖然鼓勵團隊,可以難過、傷心,但不要往心裡去,團隊盡力做了該做的事,該抬頭挺胸走出去。但其實最在意的,是吳炫毅自己。
他趁休假飛到美國,八天內參訪七個動物園,交流長頸鹿展場寄生蟲問題,「全亞洲文獻和美國獸醫都說,只能控制,無法清零。」
他也因此明白動物醫療、福祉同步國際的重要性。他積極代表公司加入國際動物組織,這兩年爭取主辦大型草食動物的國際研討會,把多位國際權威專家找來台灣授課。
頻繁的國際交流,更讓吳炫毅驚覺,自家復育犀牛的實力,「別人頂多五隻,我們卻有一大群,多到其他動物園羨慕。」
成立犀牛繁育中心之外,為了確保繁殖族群健康及遺傳多樣性,六福村也積極與各地動物園血緣交換。
讓犀牛不怕噪音,搭機結婚
疫情間與日本東武動物園訂下婚約,吳炫毅得想辦法把700公斤的白犀牛艾瑪,送去成婚。從擬定計劃到實際運送,整整花了兩年。除了打造專屬運輸籠、六個月進籠訓練、估算排尿量設計便盆,還要做日語指令訓練等。
就在吳炫毅以為萬事俱備之際,退休後擔任六福村顧問的金仕謙試探問他,「你的犀牛會怕噪音嗎?」他建議播放白噪音給艾瑪聽,習慣飛機上巨大噪音聲響。
「很多不在意的小地方,往往是成敗關鍵,」從那時起,他做任何事都提醒自己,要做就做到最好。

受訪當天,吳炫毅下午6點下班,先從新竹關西直奔新北永和,幫不到一歲的兒子洗澡,趕在午夜12點前返回六福村。再怎麼累他也要親自送孟加拉虎阿生到高雄。
隔天早上6點,阿生抵達壽山新家。堅持不說再見的吳炫毅,下午北返前還是忍不住,到柵欄前看了阿生一眼。
或許正如英國獸醫吉米.哈利(James Herriot)在《大地之歌》一書所述,「人與動物的感情,或者人與人的感情,就在這明明不捨,又要故作釋然的矛盾中吧!」(責任編輯:洪家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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