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的平安夜,1歲男童剴剴來不及被收養,就在保母家停了心跳。由於剴剴身上布滿40多處大面積瘀傷,加上牙齒脫落、營養不良等嚴重內外傷,檢察官以凌虐兒童致死罪起訴照顧剴剴的保母劉彩萱、劉若琳。
這起重大兒虐案件於4月22日開庭,經過職業法官和國民法官10天密集的審理,5月13日國民法官法庭宣判劉彩萱無期徒刑、劉若琳18年徒刑。判決理由指出,兩姊妹「以虐取樂,危害至巨」,因此重判。
但是嚴刑峻罰也無法抵銷孩子承受的痛,當務之急是從源頭預防孩子受苦,讓離開原生家庭的孩子安全抵達另一個家。
假如時光倒流,剴剴不是住在保母家,還有哪裡可去?
剴剴的母親懷胎時就打算出養,為此向新北市樹鶯社福中心求助,社福中心便在此時轉介兒童福利聯盟。剴剴出生後,由於生母失聯、外祖母無力照顧,兒盟便將剴剴交給合作保母劉彩萱居家托育。
當時新北市政府做了什麼?在剴剴的外祖母表示無力撫養時,新北市樹鶯社福中心提供的是生活扶助及托育補助,而非接手安置。
否則依兒少安置原則,原生家庭無法照顧時,剴剴應該優先被安置在寄養家庭,因為寄養父母必須接受特殊兒少照顧、急救等專業訓練,經驗與能力都不同於一般保母。
無奈現實困境是孩子無處安置,就連有受虐風險的兒少,同樣一位難求。
寄養家庭銳減:不只是「多副碗筷」
「十多年來,我們每個月都要開『床位會議』,」新北市政府兒少科科長劉倩如指出,床位會議是檢視安置中的孩子能否返家或進到中長期機構,以便安置新的個案。她曾認為床位擴張就不必再開這樣的會議,「我想我錯了,會持續開下去。」
從全國的供給和需求來看,台灣每一年有4000多個兒少因受暴需要庇護,或像剴剴一樣,因親人失聯或入獄,在等待收養期間需要暫時安置。然而寄養家庭的戶數、機構床位都逐年銳減。
2014年寄養家庭還有1592戶,2020年便銳減逾一成,剩1345戶。寄養家庭邁入高齡、選擇退休只是原因之一,其他原因包括都市化造成家庭觀念的改變,以及照顧議題日趨複雜。
劉倩如說,過去有生養經驗的父母認為,讓一、兩個孩子住進自己的家裡,沒有太大差別;如今都市人的居住坪數變小、習慣獨自生活,較難適應寄養家庭的生活方式。
若兒少帶著嚴重的身心創傷,對照顧者來說也不是「多一副碗筷」這般單純。
領有發展遲緩或身心障礙證明的孩子,有時連寄養家庭都照顧不來。去年監察院的調查報告指出,有一成五的特殊需求兒少,因為找不到合適的安置場所,甚至被安置在護理之家、長照機構。
新北「類家庭」,舉全村之力顧孩子
新北市每年要安置800多個孩子,更得絞盡腦汁擴增床位。劉倩如宣告,今年底新北市將新增26戶「類家庭」。
所謂類家庭,是新北市政府8年前首創的照顧模式,猶如寄養家庭2.0——照顧者不必在自家照顧孩子,而是與孩子一起搬入最大40多坪的社會住宅,這解決了一般家庭照顧空間不足的問題。
在照顧人力的分配上,類家庭除了主要照顧者,還有計時薪的協伴者,能分擔家務、接送孩子、陪讀,再加上支援者每個月提供主要照顧者96小時的喘息服務。
目前在新北市三重、林口、永和與新店的社宅中,已分別進駐5到10戶類家庭,8年來一路照顧了75個孩子。承接計劃的芥菜種會、更生少年關懷協會也進駐其中,負責培訓類家長、轉介早療等專業資源,社區中的類家庭在磨合3年後,能形成支持系統強大的照顧聚落。

「當這一群人能夠互相支持,照顧的壓力和風險也得到分擔,」劉倩如說,類家庭協力守護嚴重情緒障礙、會用頭撞牆的孩子,還有因家暴腦傷,需要密集治療、復健的孩子。她參與床位會議十多年,這群孩子總在安置機構間被踢來踢去,「現在他們終於能在這裡安頓了。」
丟給地方政府,但沒有配套?
為打破孩子無處安置的困境,新北市政府已另闢蹊徑,成立類家庭。
縱使如此,安置塞車的問題仍未徹底解決,放眼全國,找床位依然是社工最大的難題。
南台灣一家社福中心社工督導吳凱欣(化名)說,新生兒若沒辦法安置在寄養家庭、機構,就得暫留醫院嬰兒室,直到嬰兒室無法托育,若還找不到床位,一樣要媒合保母做居家托育。
「原則上不讓保母照顧超過6個月,」吳凱欣表示,剴剴案發生後,社福中心與保母的合作更加謹慎,除了要求保母額外受訓,加強對脆弱家庭的認識外,居托中心訪視輔導員也會與社工共同訪視保母。
在剴剴案曝光一年後,衛福部預告了「兒童及少年收出養媒合服務者許可及管理辦法」草案,要求地方政府主導出養評估,由社福中心社工召集兒少保護專業、法律背景的學者,與孩子監護人共同評估出養必要性;這表示地方政府必須審慎保障出養童的權益。
「出養、安置本來就應該由政府負責,」屏東縣政府社會處處長劉美淑說。比起民間團體,地方政府有更多權限、資源,不僅能查閱家庭的經濟條件,也可召集周邊親屬,共同討論孩子收出養的可能性,甚至更有效率地發出生活補貼。
而地方政府的挑戰在於缺乏經驗,過去30年,收出養業務全權委託給民間團體,社福中心的社工面對出養家庭,猶如一張白紙,改制後才開始向民間團體學習出養會談的重點、了解出養家庭舉棋不定的心態。
其次是社福中心的業務繁多,南台灣一家社福中心主任王世強(化名)形容自己像工廠領班,哪一條街上誰沒飯吃、哪一戶小孩沒去上學,他一接到訊息就要即時派工,讓社工到訪做紀錄、分配資源並轉介專業人員。
社福中心關照脆弱家庭,舉凡未成年懷孕、不當管教的家長到獨居長者,都是服務對象。
面對源源不絕、無上限的案量,社工必須如工廠流水線一般快速運作,很難像民間團體專職辦理收出養的社工一樣,花時間深入家庭關係。
光是現有業務,公部門社工就快要不堪負荷,劉美淑說,社工的流動率極高,屏東縣府每年至少要招考3次,縣內許多社工只有3年以下的資歷,要完備家訪的基本工,已經很困難。
短期沒有速效解,劉美淑說,社福中心的社工只能戰戰兢兢地邊做邊學,累積經驗。
剴剴離世後,本就高壓的社福體系將神經繃得更緊,深怕責任範圍內又漏接了殞落的生命。
(責任編輯:王儷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