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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裡，70歲獨居的呂秀珍拖著水腫的腳，急著接起室內電話卻不慎跌倒。
這一摔，讓本來就患糖尿病、腎臟病的她，必須住院觀察。除了煩惱病況，更迫切的難題是，住院期間該找誰來照顧？
讓親人請假陪病的代價很高，呂秀珍說，孩子一邊要上班，一邊要照顧母親，兩邊跑真的會很累。她一度考慮聘請看護，但日薪3000元起跳，是太過沉重的經濟負擔。
轉機發生在醫院進行「入院評估」時。林口長庚醫院護理部指引呂秀珍走上第三條路──接受全民健保住院整合照護服務，由護理師搭配「照護輔佐員」共同照護，每日只要自費1050元。
參與計劃的住院病患不必讓親人24小時陪病照護，或自聘看護。舉凡翻身拍背、餵飯擦澡，具備照服員資格的護佐都能予以協助。衛福部照護司自2022年試辦至今，民眾和護理團隊的滿意度均超過八成。
然而矛盾的是，全台配合計劃的醫院只有109家，平均只開出5.9%的床數。不僅開放床數少，床位使用率也只有36%。住院整合照護服務既提升照護品質，又可以為患者省錢，為何使用率這麼低？
台北市立萬芳醫院副院長高靖秋表示，高齡少子化的「零照顧者」時代下，一定得推動住院整合照護服務，「否則我想護理人員會流失得更快。」
長輩走不穩還要幫伴侶換尿布
因為醫療現場愈來愈常見獨自入院或老老相依的高齡病人，護理師眼見長輩走路都不穩了，還要幫伴侶換尿布時，通常會接手照顧。林口長庚醫院護理長吳金燕甚至遇過已經失智的高齡照顧者，「走出病房就不知道怎麼走回去，我們變成要照顧兩個病人。」照顧負擔往往落到護理師的肩頭。
醫院端也體認到整合照護的必要性並採取行動。以林口長庚醫院為例，一位護佐約照護5人，費用較一對一看護便宜六成，醫院還替護佐的照護專業掛保證，由護理部一手包辦護佐的招募與訓練，今年並得到照護司「自訓自用」的照護認證。
自訓自用的好處，是護理和護佐有了一致的照護標準，從每兩個小時翻身一次、固定時段監測生理數值，細緻到灌食的最佳角度，吳金燕強調，「我們說的是共同的語言。」
醫師下醫囑，護理師配合制定照護計劃、監測病人狀況，護佐則負責精準執行照護工作。當醫療和照護的語言互通，系統更能夠流暢運作，減少病人短時間重返加護病房，或因照護不周併發其他症狀的風險。
預算不夠、人力不足的挑戰
但立意良善也受歡迎的整合照護，卻面對諸多難題待克服。
首要的關鍵是僧多粥少，有意使用者眾，但經費無法滿足。萬芳醫院原來希望全院500床都能提供住院整合照護服務，預計在每一間病房聘用護佐共同照護。卻因為政府的預算有限，申請的床數只剩178可床配合。
衛福部照護司司長蔡淑鳳解釋，試辦計劃在第一年只有預算3億元，今年雖增加至5.6億元，能推動的床數仍有限。根據健保署統計，全台核定5000多床，床位使用率雖然只有36%，但因民眾平均住院天數為9天，截至今年第三季，預算已使用近八成。
事實上，全台想參與住院整合照護計劃的醫院不僅109家，但照護司只擇優核可了六成的報名醫院。
更嚴重的是即便是醫院有心，也聘不到足夠的護佐。護理師公會全聯會理事長紀淑靜表示，「現在最大的問題是找不到人。」
林口長庚護理部為招募到符合團隊需求的人選，採取自行招聘而不是跟看護仲介公司合作，護理部主任余文彬表示，護佐要扛起病人、清潔排泄物，年輕人的意願不高，太過年長又不堪負重。
由於照護人力的需求遠大於供給，一對一看護的價碼因此水漲船高，長照2.0居家服務的時薪也高達200元，都優於按月計酬的醫院。陽交大附設醫院護理部主任林淑娟坦承，醫院曾為了聘到護佐，開班授課並進行照護認證，30人取得資格後卻流往居服單位，「願意留在急性照護單位的人，少之又少。」
因為人力找不齊，導致醫院所核定的住院整合照護病床無法全開。
永續經營新服務，才能扭轉陪病惡夢
預算不夠、人力不足，都導致民眾看得到政策美意卻享受不到。今年健保署宣布將住院整合照護的預算挪出健保，改由公務預算支應，蔡淑鳳強調會持續爭取預算，未來一定不會低於5.6億元，並配合「照顧有喘息」的政策，擴大服務量能。
另一方面，為解決護佐人力不足的問題，勞動部也正在進行「就業服務法」子法的修正，要讓醫院能夠合法聘用外籍護佐。
萬芳醫院則是善用「團體戰」留住人才。在萬芳醫院的住院整合照護病房內，照護輔佐員陳棕賢和黃瓊凌一同扶起近百公斤的病患，他們其中一人固定病患坐姿，一人替病患拍痰。若遇病人吞嚥困難，護佐隨時能與護理團隊討論使用增稠劑等處置，陳棕賢說，「我們不必孤軍奮鬥。」
不論醫院、民眾都還在小規模適應住院整合照護的創新模式，但最怕的是政府突然收手，不繼續補貼。因為目前住院整合照護服務所聘用的護佐，都是醫院的專職人員，人事成本高，政府預算一旦縮水，醫院就得向病人增加收費才能維持服務。
當住院整合照護服務能從試辦轉為常態，不論單身者、多元型態的家庭都能夠使用時，「一人住院，全家倒」這樣長年循環的惡夢，才可能迎來落幕的那一天。
（責任編輯：黃韵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