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資金回流！「中國的香港」如何改賺中東、俄羅斯財？

先是香港交易所大門頂上的股市看板，代表下跌的「紅色」，幾乎佔據過去幾年的大半日子。

就連最能代表香港作為國際金融中心指標之一的企業首次公開發行（IPO），數字在2018年達高峰後，逐年下探，去年IPO的金額規模只剩不到2022年的一半。

「除了中美脫鉤，預期台海戰爭帶來的制裁風險，也提早對香港經濟跟金融產生影響了，」香港大學金融學講座教授暨香港人文社會研究所所長陳志武直言。

地緣政治儼然成為香港道路的分水嶺。一邊與歐美經貿衝突愈演愈烈，北京同時也試圖拉攏掌握主權基金和油氣資源的波斯灣國家。光波灣地區前五大主權基金，管理總資金逼近4兆美元，相當誘人。

跟著北京走》賺中東財、俄羅斯「繞道」商機

不只中東，俄羅斯被歐美制裁的「繞道」商機，香港的身影，也已被外界盯上。美國商務部最新對俄制裁名單上，竟有22家香港公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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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準北京選邊站的新風向，香港民間已伺機行動。

中資在港設立的首批基金公司南方東英，去年11月底，率先在港股掛牌沙烏地阿拉伯ETF，追蹤沙烏地交易所前50多家大中型公司的表現。

南方東英喊出這是亞洲第一支，儘管股價幾乎跟著油價起起伏伏，但資產管理規模在上市之初就破10億美元。

南方東英著眼的，也不只有香港。「這支產品的起初，就是希望提供給（中國）國內投資者，」南方東英董事總經理王毅滿臉笑意，原因是，採訪的前幾天，中國證監會剛批准境內兩家公司可互掛南方東英沙烏地ETF，等於中國境內投資者，以後可以一鍵買入自家的中東產品。

王毅在中環的辦公室，望出去就能看到香港填海發展的西九文化區。當代表香港過去歷史的珍寶海鮮舫兩年前在南海沉落，同一時間，前特首林鄭月娥在西九這塊新生地，蓋了香港故宮，紅牆黃瓦，色階近乎跟北京故宮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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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港無論從以前、還是現在，就是中國對外的窗口，」王毅對香港很有信心。

西九文化區是2022年落成的香港故宮（圖右下）所在地，跟對岸的中環金融中心遙遙相望。（謝佩穎攝）

資金回流潮》中國經濟愈差，香港愈重要

而這樣的窗口角色，在當前中國經濟滑坡、人民幣貶值下，香港的地位更被凸顯。

「國內房市不行、理財產品又收益下跌，跨境到香港買儲蓄保單，自然成為國內中產的保值護身符，」來自東北、在香港擔任保險業務講師的H，頭頭是道地分析著市場，他發現因為需求太熱，就連「港漂」也開始兼職學賣保險。

今年第一季，中國大陸居民赴港買保險的保費大幅攀升，創下近五年新高。

不只保險熱，攤開香港金管局的官方數字，本土加外資存款餘額持續保持淨流入，去年，美元存款餘額甚至成長最快。「不是資金在逃，而是因為高息及聯繫匯率的誘因、換成美元繼續停留在香港，」有30年金融經驗的香港國泰世華香港分行行長簡啟源解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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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邊是中國中產往香港救命，北京也積極對死氣沉沉的港股施力。「歐美資金出去了，但今年以來，互聯互通開始進來了，」常駐香港的永豐金證券財富管理處董事總經理吳強立觀察。

「互聯互通」是港交所與中國滬深股之間的跨境投資機制，今年恰恰滿十年，北上和南下的金流也出現了新面貌：中國南下的交易規模，十年內的佔比，逐漸從五年前的個位數、提高到最近雙位數。

「從北京的戰略來看，港股比A股更重要，」一位家族財富管理辦公室負責人認為，「只要中國資本市場封閉、不流動，就需要保住香港這個連接世界的活口。」

這些都為香港街頭帶來改變。

以坦率和銳利的洞察，在亞洲外交圈聞名的前新加坡外交部常務次長考斯甘（Bilahari Kausikan）比較，「去年的中環街頭很安靜，今年我再去，人回來了，」考斯甘形容。

大陸富人新寶地》新加坡 vs.香港＝倫敦 vs.瑞士

新加坡對香港的動靜最為敏感。過去幾年，先是北京喊出「共同富裕」、接著重擊加密貨幣，新加坡收了不少「逃出中國」的人流和金流大禮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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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熱錢一多，麻煩也跟著來。新加坡去年破獲來自福建的史上最大洗錢案，年底更一口氣拉高家族辦公室的設立門檻，等於重新清點門戶。

這廂收緊管制，來自中國的錢，自然又流回香港。

直到現在，資金能自由進出的香港，沒有遺產稅，還與多國簽訂免稅協議。法規架構透明清晰，更是其他金融市場難以比擬的關鍵。

「香港體質很不錯，只是過去這段時間營養不良，」吳強立形容。

香港交易所主席唐家成（第一排左三）在6月底的上市週年活動表示，會持續鞏固香港作為中國連結世界的優勢。（謝佩穎攝）

陳志武預測，未來財富管理行業最典型模式，將是家族辦公室或投資帳戶放新加坡，但管理操盤放香港。以歐洲來對比，香港跟新加坡的角色有點像瑞士跟倫敦。

珍惜僅剩的自由》回歸的土地，不確定的倒數時空

英國殖民時期的香港人，常被形容是活在租來的土地，借來的歲月裡。國安法上路後的香港人，則像在不確定的倒數時空裡，珍惜原來的自由。

上班日的清早，市中心精華大樓內，坐滿了準備上班的白領。他們不是提早打卡，而是參加早晨讀書會，聆聽最新的中國科技治理發展，問答時間，穿著西裝的聽眾，也舉手大膽提問「一國兩制」對香港的衝擊。

這樣的討論不是特例。6月下旬，前世界銀行經濟學家、現任中國政協委員林毅夫，和港媒《香港01》創辦人于品海在香港大學公開對談，主題環繞著「中國復興」硬骨頭，台下聽眾結束後同樣舉手發問，「一國兩制」還有路走嗎？

用來紀念香港回歸的灣仔金紫荊廣場，一度是抗議中心，如今只容得下「紅色慶典」。（謝佩穎攝）

敏感的政治話題，在香港仍有公開討論的空間。儘管生活中，打開電視，節目之間穿插著鼓勵民眾「舉報」違反國安法的宣導廣告，總能喚醒市民，這座城市徹底變了。

走在中環，高級精品廣告在大樓外牆拔高展示，但視線一往下挪，議員宣傳「維護國家安全」的布條，緊緊繫在人來人往的街邊。

「上世紀90年代，港府開始強調香港能成為國際金融中心，基石就是法治，」專研香港法制的美國喬治城大學亞洲法中心研究員黎恩灝強調，法治最具體的展現，就是司法獨立、法律穩定性，「但這兩者顯然被破壞了。」

黎恩灝說的，正是四年前上路的港版國安法。

一開始，國安案例都在刑事案件，但這兩年國安案件已從刑事延伸到民事，外界無不震驚。

不斷延伸國安法的邊界，看在生於湖南的陳志武眼裡，他擔憂港府為了向北京效忠，陷入了「寧左勿右」的極端心態，如此，「香港未來還會惡化，而且會是漫長的過程。」

中國年輕人最近流行打卡香港復古景點，同時不忘穿上世紀90年代的港風時尚。（謝佩穎攝）

國安大網縮緊》最後的自由港還能活多久？

不斷看北京風向的港府，儘管想要吸引非美陣營資金，也被外界評為法規改革不夠積極，當新加坡跟馬來西亞早有根據伊斯蘭律法提供金融服務，香港至今沒有作為。

「兩邊有很多動作，但還沒有看到具體的成果，」常往返香港、法國外貿銀行亞太區首席經濟學家艾西亞（Alicia García Herrero）看待中東和香港的雙邊合作，語帶保留，「香港就像跟著北京政策走，沒有考慮到金融中心的獨立性、香港的長期目標。」

香港再也回不到過去。她仍是中國的自由活口，但要如何維繫，就在官人的一念之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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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雜誌原標題為：「中國的香港」新出路？／責任編輯：洪家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