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加坡自從近60年前獨立以來,已成為繁榮的燈塔。新加坡是方圓幾千英里內最富有的國家,人民領取中等收入是常態。新加坡的人均GDP約為88,000美元,過去20年實質上翻了一倍。在1965年獨立時,新加坡的經濟水平甚至不及南非或約旦。
不過,隨著質疑全球化的浪潮席捲全球,新加坡愈來愈難平衡國內政治與自己作為國際城市的角色。即將上任的新加坡總理黃循財(Lawrence Wong)5月6日接受《經濟學人》採訪時表示,「既定常規受到侵蝕。人們在尋找新的方向,但新的秩序尚未建立。我認為這將是一段混亂的時間,可能持續十年,甚至更久。」
不管用什麼標準衡量,新加坡的經濟都交出亮眼成績。過去20年來,新加坡居民的全職工作薪資中位數實質增幅43%,美國只有8%。新加坡全職工作名目薪資中位數約46,000美元,高於英國的44,000美元。
近年,新加坡作為金融中心的地位提升了,無可避免地被拿來與香港比較。事實是新加坡似乎逐漸超車。在薪資方面,新加坡穩定領先香港。新加坡人的薪水大約比香港人高出50%。作為財富中心,新加坡的成長速度也比香港快。根據新加坡金融管理局的數據,2017年新加坡總資產管理規模達到2.4兆美元,大約是香港3.1兆美元的四分之三。到了2022年,新加坡的總資產管理規模增加到3.6兆美元,只比香港少8%。
即便新加坡逐漸站穩金融中心的地位,政府仍沒有自滿。看到香港國際金融中心的地位逐漸被侵蝕,新加坡沒有竊喜,而是感到憂心。2019年香港爆發大規模民主運動,許多新聞指出新加坡會是香港資金外逃的受益者。這樣的說法遭到新加坡金融管理局的反駁。但即便如此,新加坡仍因為香港名譽受損,成為中國財富愈來愈重要的停泊點。
不只民間部門的資產大幅增加,國家也變有錢了。截至2023年3月,新加坡的國有投資公司淡馬錫(Temasek)的資產規模達到2870億美元。新加坡金融管理局掌控約3690億美元的外匯、黃金與其他資產儲備。新加坡政府投資公司(GIC)沒有公開持有資產,只承認資產超過1000億美元。依據數據公司Global SWF的估算,GIC的資產是上述機構中最多的,高達7690億美元。如果這個數據正確,GIC會是全球第六大的主權財富基金,僅次於少數產油國和中國的基金。這也意味著新加坡的國有資產達到GDP的270%以上,是一筆鉅額財富。
巨額資金反映新加坡是一個儲蓄遠多於消費的經濟體。新加坡也是世界上經常帳餘額最高的國家之一。不過因為是個小國又是美國密切的安全夥伴,新加坡成功迴避其他國家對它高額儲蓄與匯率管制的檢視。美國與新加坡之間存在貿易順差,也讓新加坡得以避開美國保護主義者的目光。但川普(Donald Trump)任內,新加坡一度出現在美國的匯率操縱觀察名單上。如果他在11月的選舉中獲勝,新加坡可能會再次成為美國貿易戰士的箭靶。
不過,國際上的譴責不如國內壓力急迫。人民行動黨(PAP)在2020年新加坡國會選舉中,拿下了93個席位中的83個。乍看之下好像不用擔心反對黨,但由中間偏左的工人黨持有的幾個席位,已經是新加坡獨立以來由其他政黨掌握的最多席次。在2020年之前,新加坡政治中不存在反對黨領袖。按照西方民主的標準,人民行動黨仍具有壓倒性的主導地位。但競爭的存在改變了政黨的策略評估,現在政府在推動政策之前,必須更重視輿論。
反對黨對國家的運作方式抱持不同的看法。工人黨議員主張,主權基金的收益應該有更高比例提撥到政府預算,並用於日常開支。目前,提撥比率上限只有50%。工人黨還主張,政府對於手中資產的組成以及GIC的總資產規模應該更加透明。
「歡迎移民,但要受控」
新加坡政府認為,如果讓手中資產儲備遭受威脅,是對民粹主義的讓步。人民行動黨辯稱,隨著國家人口老齡化,依據目前的收入水平,新加坡將不可能再經歷一段當年資產累積時的高速成長期。由於風險性資產在過去20年間帶來高報酬,淡馬錫締造了9%的報酬率。但可能不會再出現這種美好光景。
不過隨著人口高齡化,新加坡的公共支出總得要有資金來源。去年,新加坡65歲以上公民佔比從十年前的12%上升到了19%,到2030年將接近25%。社會支出在過去十年大約翻倍,國家在醫療保健上的支出已超過教育預算。新加坡政府的低支出曾令全球小政府擁護者稱羨,但現在政府支出節節攀升。2010年政府支出佔GDP比重僅14%,2030年會達到20%。稅收增加似乎在所難免。新加坡的消費稅過去兩年從7%增加至9%。
與此同時,2023年新加坡的生育率降到0.97,在國際上吊車尾。新加坡政府不會定期公佈詳細的人口預測數,但聯合國的數據顯示,如果沒有移民,新加坡的適齡工作人口將在2022年到2050年間大減三分之一。
在新加坡,移民議題極具爭議。本國公民佔比從2003年的74%下降到去年的61%。這個城市國家有四種官方語言和三個官方民族,並以華人為最大族群。政府努力維持這樣的平衡。新加坡的馬來人大多是穆斯林,是新加坡的少數族群,但在馬來西亞和印尼這兩大鄰國卻是多數。因此,新加坡針對敏感的宗教和種族議題,對言論自由的限制格外嚴格。
黃循財指出,新加坡還是會需要外籍移工。他表示,「我們歡迎外國專業人士來新加坡工作,但要受控。因為如果不加以控制,我想我們很容易被淹沒。〔…〕我們不能像阿聯酋那樣,本地居民只佔人口的不到10%。」黃循財坦言,無法想像新加坡公民淪為少數的情況。
對政府來說,平衡大型國際公司的需求與新加坡人對移民的戒心將愈來愈棘手。新加坡國立大學政策研究所於2021年發布的一項調查顯示,44%的受訪者認為移民會拉高失業率。這個比例在65歲以上的受訪者中超過50%。
不過,新加坡要站穩令人欣羨的地位,最大威脅來自它無法控制的外部因素。新加坡位於麻六甲海峽,國際貿易有數兆美元要經過這個樞紐。新加坡貿易量佔GDP的比重高達337%。相形之下,美國只有27%,世界上富裕國家平均為68%。
中美若決裂,新加坡GDP恐下滑約10%
中國與美國關係惡化格外令人擔憂。新加坡對這兩個國家都高度依賴。在最壞的情況下,如果全球劃分為兩個貿易集團,新加坡的GDP會下滑約10%。亞洲整體下滑3%,全球1%。
中國不僅是新加坡最大的進口國,也是最大的出口國。幾乎所有東亞的能源進口都會通過麻六甲海峽,而大部分的製造業貿易則反向流動。
與此同時,美國依然是新加坡最大的單一投資者。2022年底,美國對新加坡的投資總額達到5740億新加坡幣(約4280億美元),而來自中國和香港的投資合計為1560億新加坡幣。根據美國商會在新加坡的資料,美國公司在新加坡僱用了超過20萬人,約佔勞動力市場的6%。儘管採取中立的外交立場,新加坡仍是美國在東南亞最親密的安全夥伴。
美國對中國半導體產業與日俱增的限制可能使新加坡被捲入兩國之間的戰爭。新加坡的晶片產業並非最先進的,但它在生產前幾代晶片的表現良好。美國商務部表示,目前沒有計劃將貿易限制及制裁令擴展到成熟製程。但中國舊晶片製造大幅擴張可能會改變美國立場。去年下半年,新加坡的晶片製造商每個月向中國銷售大約五億美元的設備,是2022年同期的兩倍以上。
黃循財表示,新加坡政府理解美國為了國家安全限制出口的必要性,但希望這些限制能謹慎調整。拜登政府的國家安全顧問蘇利文(Jake Sullivan)提到小院子搭配高圍牆,指的是對少數高科技產業施行的控制措施。「如果你開始擴大院子,而且院子愈來愈大,我認為這不僅對新加坡不利,對美國以及全球都是不是好事,」黃循財說。
對憂心忡忡的新加坡官員來說,美中徹底決裂是個可怕的景況。新加坡是TikTok的全球總部所在地。TikTok執行長周受資是新加坡人。今年1月,美國國會接受嚴厲質詢,甚至被問到是否申請成為中國公民或是是否曾加入中國共產黨。周受資遭質詢的剪輯影片在新加坡與國外迅速傳播,彰顯在兩個世界之間搭起橋樑有多麼困難。
在眾多經濟風險中,最根本的風險也令新加坡政府最為困擾,那就是如果新加坡像英國或其他成長緩慢的歐洲國家一樣進入一個普通家戶收入不再成長的停滯期,會發生什麼情況?這樣的壓力將威脅到人民行動黨與新加坡人之間的契約。新加坡絕大多數的人民願意投給人民行動黨,是因為預期自己會繼續變得更加富有。
在明年11月之前,黃循財將帶領人民行動黨參與大選,選局結果會決定他的任期。新加坡的成功讓新政府有許多必須守護的東西。世界上沒有幾個國家像新加坡一樣如此成功地搭上全球化浪潮,但在潮水快速退去的此刻,新加坡也面臨了最大的挑戰。
(本文由「經濟學人」獨家授權轉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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