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年來，外國企業拚了命要進入中國市場，但現在許多公司陸續離開。過去12個月內，好幾家外國律師事務所關閉了它們在中國的部分辦公室，甚至全面撤出。3月22日，美國奥睿律師事務所（Orrick, Herrington & Sutcliffe）宣佈關閉20年前開設的上海辦公室。艾金‧崗波律師事務所（Akin Gump Strauss Hauer & Feld）則預計在今年完全退出中國。有些全球投資銀行正在裁減中國員工，幾家大型律師事務所和進行盡職調查（due diligence）的集團也採取相同作法。2023年，中國的外國人直接投資（FDI）降至30年來的最低水平。
外國人態度轉變的原因之一是中國經濟狀況差強人意。在對外公佈中國市場財務數據的18家大型跨國企業中，有13家2023年營收下滑。高通和三星這兩大科技巨頭的銷售額大減超過兩成。2024年前六週，iPhone在中國的銷售量比去年同期減少了近四分之一。2月份，特斯拉的電動車銷量下滑19％。Gucci母公司法國開雲集團（Kering）預測，第一季亞洲銷售額將減少五分之一。主因就是中國銷售疲軟。
中國國家主席習近平和共產黨都非常清楚這些問題，也相當關切。至少這是在3月24日至25日舉行的中國發展高層論壇（CDF）上，中國官方強力發送的訊息。幾天後，又在博鰲論壇上重申。這兩場論壇的氛圍都明顯較去年好轉。去年，中國間諜氣球事件讓中美關係緊張。許多去年沒有出席的西方企業大老這次都來了。超過80位外國企業執行長現身北京，當中不乏美國企業領袖。在博鰲論壇上，一名中國高官誓言中國將使資本進出更加容易。兩天前，習近平也在另一場活動上向幾位美國執行長保證，中國將繼續推動改革開放。
參與者透露，習近平和黨官員比過去四年更加強調中國仍然對商業保持開放態度。這是疫情後一個正面的轉變。一位去年和今年都出席CDF的老闆表示，「這些會議至少展現出強烈的溝通意願。」 3月初，中國國務院推出24條政策措施來吸引外國投資。有些是眾人熟悉的概念，如：保護智慧財產權和促進貿易協定；也有些是令人欣喜的新內容，如：促進跨境數據流動。幾週後，中國網路主要監理單位稍微放寬了繁複的數據規範，讓外國商務人士在處理日常事務（如：發送電子郵件給外國同事）的時候，不用像過去兩年那麼緊張。
問題是，習近平吸引外國企業回流的願望與他的其他目標相抵觸。觀察家形容習近平的領導模式是「既想要這個，又想要那個，還想要其他的」。
外國公司可以在中國做生意，但不能動到中國數據。跨國公司要加倍投資中國，而國產品牌要負責和他們競爭。中國的科技產業要與西方脫鉤，同時吸引西方投資。全球企業要喜歡上述所有條件，不管這是否違背他們的商業利益。
習近平愛談的那些馬克思主義理論或許能解釋這些矛盾，但資本主義者看到的是取捨和選擇。而現在如果單用商業邏輯判斷，結論會愈來愈傾向對中國抱持更加謹慎的態度。
以數據流動為例。監理單位或許放鬆了部分限制，但在幾週前他們透過更新「國家機密法」加強了其他限制。該法現在涵蓋了「工作秘密」，或者是「不是國家機密但如果洩露將會造成一定不良影響的資訊」。曖昧措詞賦予國安單位廣泛的權力，可以將任何外國人與中國員工之間的溝通都視為潛在的違規行為。3月28日，在外國企業高層與共產黨高官在博鰲論壇上交流之際，中國國家安全部發佈了一段六分鐘的教育影片。影片中，一家中國工程公司被外國投資者說服，接受一家外國盡職調查公司對自己進行調查。公司的一名高階主管穿越未來，發現自己被監禁了。那個未來的自己提出警告，別將公司機密交給調查人員。回到現實後，盡職調查公司要求這名主管分享敏感訊息時，這位受到啟發的高層選擇向主管單位舉報這家外國企業。
這部影片的啟示和演技一樣直白。對於中國觀眾來說，這意味著外國投資人和顧問可能為敵對的外國政府工作，不應被信任。對外國人來說，這意味著不要過於深入調查明顯的實質問題，像是公司的供應鏈弱點或與中國政府的連結。（後者可能使企業較容易受到西方制裁的衝擊。）
長久以來，只要對中國晶片產業進行這類調查，必定會引發中共不滿。但現在就連相對不敏感的行業─如：電動車、電池、再生能源、生物科技─也受到愈來愈多限制。北京一家氣候顧問公司的中國高階主管最近遭到國安專員調查，要求他說明公司蒐集了哪些當地企業的資訊，以及向哪些外國法人透露相關訊息。這次審問出乎意料，因為這家顧問公司過往看起來受到中國環境監理單位的強力支持。這起事件導致該公司縮減了中國的業務量，並試圖消除在中國的員工與其他國家的員工之間的回報鏈。
外國人重新考慮是否要投資中國的另一個原因是當地的激烈競爭。許多本土企業獲得國家的支持而具有優勢。政府大力支持電動車、電池、太陽能板和風力發電機的製造商，導致供給過剩和價格下跌。這對於進口中國製零組件的外國進口商而言是好事一樁。但對於試圖在中國競爭的跨國公司來說，是一種詛咒。據傳，近幾個月用於生產氫氣的設備—電解槽─的銷售利潤幾乎歸零。3月，長期接受中國慷慨支持的電動車巨頭比亞迪（BYD）將小型電動車的價格降至9700美元，延續了迫使特斯拉降價的價格戰。外國工業公司面臨數以百計的本土競爭對手，這些競爭對手似乎都在虧損經營。2023年，中國22％的工業公司呈現虧損狀態，創下歷史新高。
官員還以國家安全和民族情結等理由，鼓勵消費者選擇國貨。蘋果不僅要面對消費者的低迷情緒，還要面對來自華為一系列新智慧型手機的挑戰。中國公務員和國營企業的員工被要求不要購買iPhone，以免資訊遭美國政府竊取。特斯拉已經被禁止進入一些政府設施和機場，理由是這些車輛能夠拍攝周遭環境。國營企業和政府機構收到指令，在2026年以前必須全面以中國製晶片取代英特爾和AMD兩家美國企業的晶片。未來幾年，還要逐步淘汰微軟的Office軟體。
對許多外國企業而言，克服這些障礙可能是值得支付的代價。摩根士丹利銀行（Morgan Stanley）對354家跨國企業進行的一項調查顯示，2023年第四季有三分之二的外國公司對中國持樂觀態度，創兩年來新高，並且較2022年第一季度的低谷46％大幅上升。對一些公司來說，中國是提升他們競爭優勢的地方。如果在中國能成功，到哪裡都能成功。也有很多企業想要守住進入中國廣闊的市場與製造基地的通道。3月21日，蘋果執行長庫克（Tim Cook）出席了上海新旗艦店的開幕式，並重申「對我們來說，世界上沒有比中國更重要的供應鏈」。為了強調這一點，幾天後他在北京的CDF上向聽眾表示，「我愛中國和中國人。」
然而，習近平對開放的承諾聽在許多西方人耳裡，愈來愈空洞。一位跨國企業的中國分公司負責人表示，習近平政權一再重述這樣的陳腔濫調，你總會在某一次之後開始感到懷疑。長遠來看，外國人過剩的猜疑對中國經濟造成的損害，可能比過剩的電動車和電解槽更加嚴重。
（本文由「經濟學人」獨家授權轉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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