語文能力嚴重退化的學生
有回下課後,我如往常在輔導區為同學們解惑。輪到晨曦時,她的神情看起來像重度失眠者,問問題的語句散亂,並且時不時說「講慢一點」、「再講一次」和「我剛剛恍神沒聽到」。
「老師,我完全念不下書……閱讀的時候看得懂字,卻不知道整句在講什麼,中英文都這樣。」
她眼神呆滯,講出來的句子也沒辦法太長,對談的詞句中出現大量語意不明的贅字,我只能費力地拼湊出她想要表達的意思。突然,她說的句子出現怪異的變化:「我『那個』都念不完,讀不下去。我有念完,但都不會寫。」
望著雙眼失焦的她,我不斷想著:這幾句話為何能擺在一起?
排在她之後接受輔導的恩慈想問假設語氣,她是這樣問的:「老師,『那個』if的『那個』,我都不會。『那個』你可以幫我講一下『這個』嗎?」
經歷過疫情期的長時間在家遠距上課,當疫情緩解、恢復正常上課後,接觸到的學生更常出現這樣的現象,與學生們談話,得費力地拼湊出他們想表達的完整意思。不禁讓我懷疑:只有我發現學生的中文邏輯怪怪的嗎? 大人不覺得身邊的孩子說中文的流暢度不對勁嗎? 為什麼他們看文字的能力好像退化了?
無論是不是念所謂的名校,許多高中生就像晨曦和恩慈這般,需要大人協助釐清說話的邏輯。有如靈魂還在適應肉體的新人種,這類學生說話的句構、大腦思考、眼神與精神狀況,沒有一項達到令人放心的標準。
由於有此類「病徵」的學生比例暴增,我將現況拋到網路教師社群裡討論,眾老師也都紛紛表示,發覺學生的說話能力有退化的現象,更遑論閱讀。
一天滑手機十八個小時!
觀察到這個現象後,我有機會就對讀書有狀況的學生進行手機使用時間調查──毫無例外地,每天的手機使用都是六、七個小時起跳,「紀錄保持人」甚至在假日玩了十八個小時!
一天上課時,我決定和學生直球對決手機使用的問題,要求大家查自己的手機使用時數。臺下開始躁動,學生紛紛「六小時」、「九小時」、「七小時」地報時數。突然一句「十三個小時」穿透整間教室,全班「嘩」一聲。
有學生滿臉笑容地說:「還好,原來大家跟我一樣玩得很凶。我還以為我有問題。」
沒想到情況這麼嚴重,全班同學無論成績如何,幾乎都陷在手機裡。
當天下課後,照例在輔導區解題,卻意外地讓我更深入手機成癮的問題。
順勢和孩子們談起為什麼一直滑手機,一個學生說她也知道不對勁,焦急自己玩到停不下來,「老師,我知道不能一直滑,但就是忍不住。」旁邊的學生紛紛表示,雖然玩久了會眼睛酸痛、頭痛或頭很脹、睡不好,但仍然常滑手機到力竭睡著,隔天睡醒時,還握著手機。還有人說不知道自己怎麼了,常常很想哭,或覺得心裡不舒服。
接著,眾人開始七嘴八舌地倒情緒,從手機聊起,延伸至各種煩惱的傾訴:
「壓力大的時候,我就滑手機。」不少學生說這是唯一的減壓方式,但不知為何,減壓完就讀不下書。
「我爸媽也手機上癮,卻只在乎我考幾分。」
「心情沮喪時,想找爸媽談心,他們卻趕我去念書。」
「考試考不好,我爸會拿書砸我。」
「考試永遠輸,念書念得好想死。」
「爸爸逼我念電資醫牙,說文組沒前途,可是我討厭數物化。」
「我媽比較喜歡我哥,不喜歡我。」
「爸媽幾乎天天吵架,放學後,我都不想回家。」
「我失眠、不由自主地掉淚,但我媽說我裝病。」
「補習補了一輩子。我活著就是為了分數嗎?」
學生發出滅世級的負能量海嘯,而當天的金句冠軍更讓我直接倒地不起──「我爸說,這個家沒有我會更幸福。」
腹背受敵,缺少情感支持的孩子
拼湊好幾週後,結論逐漸從我腦海中浮現:躲進手機的世界,學生才撐得住自己。
因為原本該撐住孩子的大人,忘記眼前這個看起來嘻皮笑臉的孩子很需要自己的支持。就算是別人看來懶惰、學習意願低落的孩子,也很需要大人的協助。
即使已經有許多專家不斷寫文章表示,父母的支持是孩子受挫時最重要的支撐,更是續航力的來源,然而仍有許多家長未意識到「挑毛病式教養」、「不斷比較小孩」及「不陪孩子面對挫折」,對孩子身心健康所造成的驚人破壞力。
孩子常常感到爸媽不理解、或不願理解自己,同時覺得不斷被爸媽、環境或師長逼著要比別人更優秀。
面對不合理的考試與課業量,學生像是腹背受敵,回到家經常得不到家長的諒解。家長可能因為擔心小孩的程度跟不上,而別無選擇地站在孩子的對立面,逼孩子考試拿高分。
最後,孩子在學校受挫,回到家裡又無人理解,就只剩下手機螢幕後的世界能接納他了。
父母的支持與理解,才是特效藥
因工作需要,常在粉專回覆家長與學生的來訊。讀著螢幕上這些情緒滿溢的文字,我常惋惜父母血汗付出,卻發展成「以親情換分數」;也疼惜學生從小焚肝燒腦,操勞的程度堪比竹科工程師。
「老師,我孩子都不跟我講話,我該怎麼辦?我老公、婆婆都怪我孩子沒教好。」
「老師,爸媽一見面就問成績,我真的念得好痛苦。我好累,已經失眠好幾天了。」
訊息裡的「老師」之後,常常都是很多煩惱,很多無處訴說的苦。
「為何同住一個屋簷下的親子,常常會無法說說真心話?」我常嘆息這個現象。
奉勸各位爸媽,要把握孩子每一次找自己互動的機會。孩子們習慣先旁敲側擊,確定不會被罵後,才會說出自己真正的困難。我自己在第一線撞得頭破血流數年後,才悟出這個珍貴的道理,但親子關係禁不起這樣的摩擦。
雖然我常對學生說「別難過,把你的困難跟老師說,我陪你一起面對」,但是與爸媽比起來,老師的鼓勵,勉強只能算是山寨品。我內心知道無論自己再怎麼友善地支撐,都無法替代父母對孩子的支持與理解,畢竟老師只是個外人。
教書近二十年,面對孩子的上癮困境,我深知:「父母的支持與理解」,才是化解手機成癮的特效藥。
(本文摘自寶瓶文化出版《要讓孩子贏過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