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時序進入三月底,基輔迎來第一個溫暖的日子,首都超過一個月的攻擊威脅也已過去。第一次襲擊成功後,俄羅斯軍隊被困在伊爾平郊區,也就是米哈伊維娜.斯柯瑞克家的所在之處。侵略者不久後開始失去所征服的領土,俄羅斯指揮部為統整兵力,下令從伊爾平撤退,後來也撤出基輔、切爾尼戈夫和蘇梅三州。除了毀壞和傷亡之外,他們未達到任何目標。抵抗帶來了第一批成果。
基輔快速復原,更多人和汽車出現在街上。波迪爾區的廣場上,一名男子在戶外健身區拉單槓,孩子們則在兒童遊樂區玩耍。六十歲的娜塔莉亞帶著五歲的小瓦里莎(Larysa)靜靜地坐在長椅上。這是戰爭初期無法想見的景象。
「太令人高興了!這裡有人,甚至有孩子們在玩耍。」娜塔莉亞說,「已經有春天的氣息了,所以我希望一切會變好。」
基輔平靜了許多,但不全然安全;烏克蘭上空仍面臨導彈攻擊的威脅。全國各城市的警報器響起,但人們已不像全面入侵的最初幾週那麼慌張。雖然俄軍無法直搗首都,但他們沒有放棄奪取,因此很可能發起另一波進攻。儘管如此,在基輔還是能感覺到有所舒緩,比起二月底要好得多。防禦抵擋住了俄羅斯的突擊,這也讓人燃起「不會再更糟」的希望。
我自己那種隨時會在首都看到俄羅斯軍隊的感覺也在消退。我更願意出門散步,甚至在路上運動,無視防空警報。
娜塔莉亞完全沒有離開基輔。最初那幾天她住在地鐵站裡。她帶了兩個袋子,裝上凳子和睡覺用的墊子,後來因為實在太冷才回家。即便是俄羅斯攻擊初期,情況特別混亂的時候,娜塔莉亞偶爾還是會去外面。她在公寓裡坐不住,因為一直待在屋裡會讓人失去理智,所以她有時會闖上街。
「警報一響,我就靜靜祈禱並告訴自己會沒事。路上都沒有人,有時會看到遠方有人,但沒有車。」她回憶道。
路上的車流變多了,雖然與二月二十四日前仍無法相比。娜塔莉亞在這個月裡,已經習慣夜裡的艱難時光,她兩點前無法入眠,克制不住自己從手機看新聞的衝動,等待時間過去,直到累到睡著。通常她在清晨醒來,因為那是警報再次響起的時間。整個白天她都睡不著。
「我也是只睡四個小時。」瓦里莎說,「我不想做其他事。」基輔人仍難以相信這已經結束。
越來越多餐廳和咖啡館開始營業,象徵著首都的社交生活漸漸恢復。
有些店供應無酒精的義大利氣泡酒,而含酒精的飲料則必須私下要求(直到禁酒令解除)。有些地方可以下棋或打乒乓球。有些據點只進行商業行為,有些則是援助性質。
「我們只從訂單中收取交房租的費用。」二十九歲的奧勒說。
他是知名咖啡館「Charms」的老闆。這間店已經恢復營業超過一個星期,奧勒與他的團隊每天替軍隊和國民兵準備幾百份食物。我造訪Charms的那天,他們正在為軍人準備雞翅、馬鈴薯和醃黃瓜。
「雞翅是肯德基給我們的,馬鈴薯和黃瓜是志願者帶來的。」奧勒解釋,「若有人有物資就會送過來。」
這些全都是在某個通訊軟體上拿到的,使用者在上面寫他需要什麼,或是他手上有什麼東西可以提供,全都免費。
目前咖啡廳顧客只有幾個選擇:錫爾尼基(Syrniki)、炸馬鈴薯餅佐白起司、麵粉炒蛋、雞肉麵糰子。奧勒說,明天會有酪梨吐司,雖然其他蔬果短缺,但市場上有許多酪梨。
最初的幾個星期,奧勒在國土防衛隊服役,但是那個營的人太多,所以他被解雇了。但奧勒發現做他擅長的事情—烹飪,能讓自己變得有用,而他也非常想做事,無法閒閒待在家裡。
「Homie」理髮廳位在基輔市中心最受歡迎的街上,那裡有時尚的店鋪、總是擁擠的咖啡廳、餐廳,以及藝廊。由於開業的理髮店不多,顧客們湧入這裡。二十八歲的基里爾(Kyrylo)是這間店的共同創辦人,身穿黑襯衫、留著鬍子的他熟練地剪著顧客的頭髮。
「我不知道能不能這樣比較,但是我覺得這很像疫情剛開始的樣子。首先是恐慌、不理解正在發生的事情、否認,然後一切都在新的現實下運作。」他說,「人們會去適應新的生活條件,雖然意識到俄軍可能會有攻勢,或是什麼東西會飛進來,但是要他們只待在家裡被動地看新聞更難。」
Homie比Charms更早恢復營業。這裡之前有八位理髮師,現在只剩兩位,因為其他人都離開了。理髮服務的需求很大,員工的日程已經排到幾天後。通常理髮收費六百荷林夫納(約台幣五百元),但現在以自由付款的方式進行;有些人一毛都不付,有些人付一點或全額,也有些人付超過原本的定價。許多顧客是軍人。
「他們保衛我們的國家,我很高興他們能感覺自己在過日常生活,坐在沙龍椅上,在這裡獲得一點平靜。」基里爾說。他感覺自己在做有用的事,也因此覺得好多了。
(文章摘自衛城出版《戰火下我們依然喝咖啡:烏克蘭人的抵抗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