機器人是人類長久以來的夢想，小說、戲劇、電影中常常敘述對機器人的想像。「Robot」 這個詞便是起源於1920年代的捷克劇作家卡雷爾．恰佩克（Karel Čapek）的戲劇作品《羅薩姆的萬能機器人》（Rossum’s Universal Robots），劇中Robot是幫助人類勞動的人形機器人，原本沒有情感和自主意識，然而隨著劇情發展，Robot開始反叛，最終導致了災難性的後果。
這似乎也是長久以來人類對機器人的想像和擔憂，您一定會聯想到20年前威爾．史密斯主演的電影《機器公敵》。電影場景設在2035年芝加哥，家家戶戶都有機器人僕人，幫忙送信、倒垃圾、遛狗、照顧小孩（當然也能照顧老人），還有飛天遁地的超能力。
後來電影中的機器人叛變了，所有機器人被一個雲端中央控制系統掌控，與人類發生激烈衝突。
2035年距離現在只有12年。作為一位機械系教授我可以肯定的是，12年以後您家中不會有這麼一台可以照顧奶奶的機器人。
您可能不服氣，機器人在工廠早就是成熟的技術，AI人工智慧發展一日千里，怎麼知道12年後不會出現照顧奶奶的萬能機器人？
長者照顧機器人需和人類互動協作，是技術最困難之處
這裡要先討論「工業用機器人」（industrial robot）和「服務型機器人」（service robot）的差異。我原來挺單純地認為，在工廠協助自動化生產的是工業用機器人，在家中為人服務的就是服務型機器人。
幾年前在《經濟學人》一篇談機器人的文章中讀到不一樣的概念：「工業用機器人通常取代人類動作，相反地，服務型機器人擴展人類動作」（Industrial robots usually replace human activity, by contrast, service robots extend it.）。
簡單地說，工業用機器人目的在取代人類進行單一、重複性工作，人類通常不需要在現場；服務型機器人則需要和人類互動、協作。例如機器人吸塵器是在家庭中最常見的機器人產品，依照這個定義，機器人吸塵器其實是工業用機器人，吸塵的時候人不需要在現場。
長者照顧機器人當然是要和人類互動、協作的服務型機器人，這也是技術上最困難的地方。舉例來說，幫長者倒杯水這樣簡單的工作，都需要一連串複雜的技術。
首先，長者和機器人對話要求「倒一杯水」，機器人必須熟悉家中環境，規劃路徑、閃避障礙物、找到玻璃杯和水瓶，確認水瓶中的透明液體是水而不是其他飲料，水溫合宜而不是滾燙的開水。
接下來的倒水，是一個非常精細的動作，機器人必須準確地握住水瓶、對準杯子，根據水瓶中剩餘水的重量控制傾斜角度，當玻璃杯八分滿時停止倒水；接著握住水杯回到長者身旁遞給長者，小心不要把水打翻在長者身上。
倒水只是件簡單的小事，機器人要能照顧長者，還得要學習做一大串事情。
有一回，南部一個安養機構請我和照顧者座談，主管以為我是專家，請照顧者把他們需要幫助的問題告訴我，看看有沒有科技的解方。同仁告訴我長者容易便秘，他們有一個「摳摳金手指」的迫切需求，問我有沒有機器人可以幫忙。我頓時覺得自己超渺小。
幾年前媽媽獨居的時候，好幾次在家中跌倒爬不起來，我常在構思如何設計機器人幫忙長者起身。前幾個月一個有名的德國教授朋友退休，把他畢生機器人的研發成果都掛在一個網站上；瀏覽網站時看到一個標題是「幫助長者起身的機器人」，我打開影片失望地發現，那是一個小型堆高機一樣的機器人，媽媽絕對不會同意在她整潔的家中放這麼一個大機器。
這一類機器人稱作「肢體輔助機器人」（physically assistive robot），除了協助倒茶、起身的機器人外，還包括穿戴式的「外骨骼機器人」（exoskeleton robot），可以幫助行動功能受損的長者增強力量、平衡和穩定性，恢復行走能力──沒錯，就是電影《鋼鐵人》中的科技。肢體輔助機器人似乎離實務應用還有距離，真要在家中用肢體接觸方式實際協助長者，可能得通過安全認證才行。
聊天、陪伴機器人，能解決長者孤獨感、還是反而更孤獨？
另一個類型是「陪伴機器人」（companion robot），或稱作「社交機器人」（social robot），最著名的應該是日本開發的機器人海豹Paro，是美國食品暨藥物管理局（FDA）認證的醫療器材（Class II），對失智長者有療效。
Paro外型、表情、動作都非常逼真，皮毛、觸鬚上布滿感測器，能感測長者的接觸、撫摸做出可愛的動作和聲音反應。
網路上有很多影片、照片，展示長者與Paro親密互動，但是如果長者最好的朋友是一隻機器人海豹，會不會也顯得挺孤獨？
長者的「孤獨感」正是許多機器人開發者宣稱要解決的問題。
有一種類型的機器人叫做「遠端臨場機器人」（telepresence robot），家人、朋友、醫生和照顧者可以遠端登錄、駕駛機器人在長者家中走動，和長者交談、互動。這種「替身機器人」（對，就像電影《阿凡達》），外型也是我媽媽絕對不會放在家中的大機器，常受到的質疑是「用手機和長者視訊不是更方便？」
對於家庭用戶的接受度來說，機器人使用者介面（Robotic User Interface, RUI）是一個關鍵問題──長者照顧機器人外型應該像動物、人類還是機器？不同的RUI可能帶給使用者截然不同的感受和期望，不同功能的照顧機器人也應思考合適的RUI設計。
幾年前參加美國拉斯維加斯著名的消費電子展（CES），親身體會到「聊天機器人」（Chatbot）的浪潮，一個超大展覽館滿坑滿谷的聊天機器人產品。這個浪潮和前一波AI自然語言處理技術的快速進展有關，人們可以直接和蘋果的Siri、Google的語音助理說話，智慧音箱產品也大行其道，許多公司便基於自然語言處理技術開發陪伴機器人，例如由日本軟銀公司開發的Pepper或台灣華碩公司的Zenbo等等。
儘管當年這些聊天機器人產品似乎都沒有獲得商業上的成功，最近審查許多研發計畫，卻感覺新一波聊天機器人的浪潮似乎又要來了。這陣子當紅的ChatGPT生成式AI超級會聊，許多研究計畫宣稱要連結ChatGPT開發聊天機器人，解決長者的「孤獨感」。不知道這一波會不會成功，可能還是要能回答這個問題：「用手機聊天不是更方便，為什麼需要機器人？」
回到我們的問題，照顧奶奶的機器人。也許我們要改變一百多年來「萬能機器人」的想像，不要嘗試開發一個能做所有事情的機器人。
最好的照顧奶奶機器人可能是整個智慧環境（ambient intelligence），環境中的裝置能夠感知人的行為和需求，並且做出相應的反應。不過大部分長者照顧工作，目前的機器人似乎都很難做到，也許只能把責任交還給萬能的照顧者了。（本文章反映作者意見，不代表《銀天下》立場；責任編輯：林倖妃、吳佳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