淡藍色眼眸、灰白絡腮鬍，人高馬大的《華盛頓郵報》前總編布勞克利（Marcus Brauchli）說起話來卻輕聲細語。
「媒體與讀者間的關係非常重要，必須讓讀者能持續信任你，」談及媒體營運的重點，他比出左右兩根手指互指，強調兩者不該有落差，形如《E.T.外星人》經典劇照。
維繫讀者對媒體的信任，是他從事新聞工作47年的信條，也是他相信新聞將在資訊洪流中長存的關鍵。
隨智慧型手機與網路普及，閱聽眾的時間與注意力被社群媒體與串流媒體等瓜分，多數人將新聞業視為夕陽產業，看衰未來。
布勞克利卻反其道而行，在2014年成立媒體創投公司North Base Media（以下簡稱NBM），投資新興市場媒體公司甚至從中獲利。他看到了新聞業的什麼機會？
受水門案啟發的小記者，見證新聞業興衰
對新聞業用情甚深，故事要從他的童年說起。1961年出生於科羅拉多州，高中時受《華盛頓郵報》刊載的水門案系列報導啟發，布勞克利相信新聞是參與與改變社會最好的途徑，早早就立志當記者，不僅讀遍相關報導，還用課餘時間在當地報紙擔任攝影。
大學時劍指老牌新聞名校哥倫比亞大學，入學後，才發現新聞學院只收研究生，大學生修不到課。「我當時顯然是不夠格的記者，竟然連這件事都沒查清楚，」他笑稱。
因為對新聞念茲在茲，他在大一與大二暑假分別前往不同地方報紙實習，大三索性輟學，決定返回故鄉當全職記者。
因為經驗不足，正職工作難尋，他的從業之路跌跌撞撞，前後做過酒店行李員、丹佛地方電視台的墨西哥駐外記者，直到返回哥大完成學業後，才到《紐約時報》，從最低階的抄寫員（copy boy）做起。
自此開啟他豐富的記者生涯。他在1984年加入《華爾街日報》，擔任亞洲特派記者15年，負責香港、菲律賓、中國與台灣等地新聞，還曾來台報導前總統蔣經國逝世的新聞。之後擔任8年資深編輯，2008年至2012年間轉往《華盛頓郵報》擔任總編輯，帶領《華盛頓郵報》摸索數位新聞的前路。
新聞對他來說為何這麼迷人，讓他願意半生都投入？「你一定體會過，那感覺像是在社群媒體上po文，很多人看過並按讚留言，過程會釋放大量多巴胺，」布勞克利如此解釋，說話神情像當年在報紙實習的高中少年。
新聞不是門好生意，但媒體可以是
卸下《華盛頓郵報》總編後，他仍投身新聞業，只是身分轉為投資人，與好友、曾有過媒體創投經驗的維琪尼克（Sasa Vucinic）設立NBM。
有媒體業背景的投資人注資，加上2015年與2019年兩檔投資基金募資，NBM目前手握約6000萬美元的銀彈，主要投資新興國家市場的新媒體，範圍涵蓋東南亞、印度、中東與拉美等地。
他解釋，選擇這些地方是因為當地媒體市場仍有極大發展潛力。
以印度為例，過去14億人口中僅有1億人有新聞閱讀習慣，隨著智慧型手機與網路愈發普及，可預期將有愈來愈多人有閱讀新聞的需求。他粗估目前印度有8億人擁有手機與網路，新聞媒體等同有7億人口的市場可開發。
NBM投資的媒體公司，包含印尼的IDN Media、印度的Pocket Aces和墨西哥的Capital Digital等，其中較為台灣人所知，是明年將赴美上市的關鍵評論網媒體集團，與由諾貝爾和平獎得主、菲律賓記者瑞薩（Maria Ressa）所創辦的《Rappler》。
近10年過去，他謙稱NBM雖然不如Andreessen Horowitz等專注投資矽谷科技公司的創投賺得多，但仍賺錢。
統整獲利原因，布勞克利認為關鍵有二，一是理解媒體除新聞本業外，還要搭配其他業務，需要有多個品牌與營收管道；二是提供足夠貼地氣的內容。
儘管全球的媒體都能提供財經、政治、生活、時尚等各類內容，但與常民生活連結的內容才能真正吸引讀者興趣。「全球的人都讀同一本《時代雜誌》，但你很難透過閱讀《時代雜誌》認識自己生活的地方，」他解釋。
比起賺錢，NBM與背後投資人更在意幫助媒體公司成功，他因此在公司草創時常擔任顧問角色。
布勞克利的反骨可以從投資《Rappler》中看出。《Rappler》是少數勇於揭發杜特蒂血腥掃毒做法的媒體，創辦人瑞薩曾多次被政府指控與威脅，作為投資者的NBM連帶遭殃。官方曾援引菲律賓憲法控告NBM的投資屬非法，所幸審判一路走到高等法院，判決「合法」告終。
假新聞當道，媒體價值將浮現
從1976年當實習記者至今47年，見證媒體巨頭陸續自《財星》世界500強退出，左右政經局勢的地位漸漸被科技巨頭，如Google與臉書取代，新聞業看似走向衰敗，他對前景仍然樂觀。
這份信仰看似浪漫到無可救藥，背後卻藏著對科技與人性的洞察。他認為，新聞業的確受到威脅，當代產製與傳布資訊太容易，人人都可以拍照與貼文，提供資訊不再是媒體的專利，加上AI技術成熟，演算法只求讀者偏好不求真，進一步壓縮好新聞的能見度。
以美國極右翼份子、電台主播瓊斯（AlexJones）為例，瓊斯曾指出美國某小學槍擊案是捏造的，並透過電子報與影片傳播，傷害許多受害者父母，「人們會在信箱裡同時收到瓊斯跟CNN的電子報，那看起來就像真的新聞一樣。」
他沉痛指出，民眾可能傾向點開更符合自身想像，或更有趣的內容，科技平台業者理應控管不實資訊卻無所作為，讓人失望。
優質新聞在這場演算法操控下的資訊戰裡，看似被打得體無完膚，但布勞克利話鋒一轉，他強調人們最終還是有閱讀真實事件的需求，有信譽的媒體公司仍有不可被取代的優勢，價值將在污泥滿布的資訊海中浮現。
當難以計數的垃圾資訊在網路上流淌，他相信人們會開始追尋真實與清晰的內容，一如廣告主會希望自己的商品被擺在真實的新聞旁，而非與粗製濫造的假新聞並列。
這並非空談，NBM除投資媒體公司外，同時關注相關新創。他特別提到來自台灣的公司主張數據（Numbers Protocol），所投入的區塊鏈技術將有助打擊假新聞。
他提醒媒體，產出優質內容將是未來存續與否的關鍵，「你不能今天產出偉大故事，明天產出垃圾，這會完全破壞你的可信度，」他強調，無論世界如何改變，取得讀者信任仍是關鍵。
（責任編輯：宋玟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