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當黃昏入夜時分,鐵花村「村長」豐政發依照慣例,以落葉點燃一盆漂流木,裊裊輕煙散發著木頭香,點亮鐵花村一天的開始。
13年來如一日,他從沒想過有一天,這盆篝火會熄滅。
11月2日,由台灣好基金會團隊經營的「鐵花村音樂聚落」,突然在臉書宣布今年底12月31日熄燈。
消息來得突然,鐵花滷味老闆娘陳怡君第一時間震驚,「這裡就像我的家,」她從鐵花村剛開幕時,就跟著因鐵花村而生的「慢市集」擺攤,和鐵花村團隊就像家人一樣相互照料,走過初始的荒蕪,再到現在假日人滿為患。
2010年,因觀光局規劃「東部光點計劃」,台灣好基金會進駐執行,把台東台鐵舊站區的貨倉宿舍,改造成音樂展演空間,並以一旁的鐵花路作為命名,以「村落」的概念,提供音樂愛好者聚集之處,每年至少舉辦240場大大小小演出,打造台東「音樂城市」的風氣與名聲。
不同於室內方正型的表演場館,鐵花村的舞台不對稱,地也不平整,卻深受主流歌手喜愛,張惠妹、陳建年、張震嶽、舒米恩、Matzka、紀曉君、家家,都曾在這演出,「他們喜歡鐵花村的自然和有機感,」鐵花村音樂總監鄭捷任說。
用音樂文化點亮地方
特別是這裡的表演舞台在戶外草地,當初在整建規劃時,保留了原本就生長在這的百年樟樹。天氣好時,鳥兒停在樹梢,旅客悠閒坐在星空月光下,感受晚風吹拂。林青霞、龍應台、徐若瑄都曾低調坐在台下聽歌。
如遇下雨,觀眾擠在雨棚底下,陌生的人們因為音樂靠得緊密,雨水唰唰地像瀑布傾斜而下,心靈也被洗滌。
在這裡不用正襟危坐,表演者和觀眾靠得很近,彼此能輕易對話,有如在原住民部落裡,晚餐過後,村裡的長輩習慣升起火圍坐,相互聊天、吟唱高歌。
升火的用意不止驅蚊,也指引夜歸的年輕人回家的方向。

這些年來,在部落長大的鐵花村行政經理豐政發,把升火的意境帶到鐵花村,在台東市最精華的蛋黃區域,展現部落的生活方式,讓旅人循著煙火而來,也點亮周圍的區域發展,帶來觀光經濟效益。
近10年在台東縣政府都市規劃下,秀泰影城商圈、鄰近的飯店民宿一間間平地而起,遇到假日,一房難求。同時也成立鐵花行人徒步區,以50個貨櫃、鋼筋打造展售原民文創的「波浪屋」,在鐵花村旁開辦「微光集」,有攤商市集,也有街頭藝人表演。
台東縣副縣長王志輝坦言,鐵花商圈的興起,都因當年有鐵花村作為先鋒進駐,以音樂扎根,凸顯文化獨特性,帶動一年有300萬人次到訪,甚至吸引外地人移居。
「我是因為鐵花村才到台東工作,」從北部請調到台東醫院的黃醫師說,因為工作壓力大,下班到鐵花村報到變成他紓壓的管道。
鐵花村階段任務已完成
如何在文化與商業發展之間取得平衡,始終是難解的題型。矛盾的是,當有愈來愈多人流,卻不見得能帶來實際營收。
鐵花村外圍延伸出許多活動和免費演出,「多少會衝擊鐵花村入場要低消的消費方式,」一名常客分析,時常看到民眾寧願站在鐵花村外圍免費聽歌,也不願花150元入場,「對經營團隊很傷。」
從營運層面來看,鐵花村固定支出成本包括11位正職員工、房租水電,為了鼓勵音樂人,多數還會給演出費,「這對演出者來說很友善,」都市小島主唱小松說,有時演出費會比門票拆帳還要多。
以至於人事支出遠超過每月營收,鐵花村長年虧損,營收難以打平。
「賠錢不是重點,」外界認為長期虧損是熄燈的原因,然而台灣好基金會執行長李應平強調,「我們討論鐵花村都是用情感層面在看,而不是用理性評估。」
回到2009年台灣好基金會創始的初心,創投教父柯文昌希望台灣鄉鎮的美好被世界看到,因而創辦台灣好基金會。
他把眼光望向主流社會不大重視的台東小鄉鎮,在池上舉辦「秋收稻穗藝術節」,以音樂展演空間經營鐵花村,整合鄉鎮人才,協助鄉鎮文化發展,「每一件事都是公益計劃,」李應平說,並非用金錢來衡量。
然而鐵花村熄燈的主因,「階段性任務已完成,」李應平表示,13年前在台灣還沒有「地方創生」概念時,鐵花村就以音樂述說台東的故事,帶動台鐵舊站全區氣氛的改變,把一片荒煙蔓草,轉變為台東市區的亮點。
如今台東市區因為鐵花村而活絡,「這幾年我們一直思考是否要轉型,」李應平指出,畢竟經營Live House並非基金會原初目的,實際上鐵花村有一半心力花在音樂人才培育、舉辦教育課程,扮演串聯地方的平台角色。
她舉例,2016年尼伯特強颱帶來17級陣風,把台東在地藝術家們的工作室、創作全都給吹垮,鐵花村因為平時聚集在地表演創作者,很快能回報藝術家們的慘況,讓基金會能在第一時間號召企業界募款,以最快速度直接捐贈包括布拉瑞揚舞團、藝術家饒愛琴等在地藝術家重建家園。

無法取代的空間
回到空間本身,「鐵花村已經發揮最大效能,」鄭捷任認為,「這幾年基金會給團隊很大的尊重與自由度,讓鐵花村像濕地一樣被保護。」
當周遭環境跟鐵花村發展方向有所不同,他也思考未來是否有可能把同樣的資源,放在其他需要被點燃的地方或部落,因而也認同熄燈的決定。
雖然許多粉絲、音樂人感到惋惜,「我們也共同完成了一個里程碑,」豐政發眼眶泛紅,但對團隊這些年的努力感到驕傲。
從地方政府角度來看,王志輝認為,鐵花村是「藝術搭台、產業唱戲」的最佳案例。
他坦言,台鐵舊車站區的確因為鐵花村,人氣愈來愈旺,甚至後來全區好幾棟倉庫、貨櫃重新整修營運,當時縣府也以「鐵花新聚落」作為命名,讓民眾誤以為年底這整塊區域都要收掉,「只有台灣好經營的鐵花村音樂聚落要熄燈,」王志輝澄清。
面對鐵花村熄燈,「難免有些不捨,」不過王志輝從地方發展的角度來看,認為每項計劃的初始最為困難,在歷經民間、政府、地方協作到一定程度,勢必要面臨轉型,「不會有一種模式固定不變。」
他以縣府13年來營運台鐵舊車站區為例,「一開始辦市集還要拜託商家、幫他們付攤位費才願意來,現在反過來,商家要付租金給縣府、爭相申請,」認為這是產業升級的最好說明。
而台東縣政府早已針對台鐵舊車站特區,做下一階段的園區規劃,兩棟台鐵253、261舊倉庫已招標整修,未來將作為結合錄音室的音樂酒吧及原民劇場,預計明年中對外開放。
縣府原先構想這幾個展演場館能相互呼應,不過鐵花村音樂聚落提前一年退租,「空出來的場地要如何運用,現階段還沒計劃,」不過王志輝認為,明年重新開放的兩棟展演空間,或許能先延續鐵花村凝聚的音樂能量。
鐵花村經驗無法複製
然而對觀眾而言,「鐵花村無法取代,」定居台東的加拿大人Dan說,他到鐵花村不只是為了音樂,還包括這裡的人,無論是豐政發、鄭捷任、樂手或是流浪狗,既是朋友,也像他在台東的另一群家人。
「鐵花村是因應台東舊車站地區而生,每個鄉鎮部落長得不一樣,未來也不會複製鐵花村形式,套用到其他地方,」李應平解釋。

「噹噹噹」,隨著鐵花村的「下課」鐘聲響起,意味今晚的演出告一段落,年底熄燈也邁入倒數,這陣子來了不少「悼念」的粉絲。
「如果有人記得夠深,眼淚也能化為珍珠,」55歲的鄭捷任初為人父, 手上抱著六個月大的女兒笑著說。他和美嬌娘、女兒,將把這些如珍珠的回憶收藏好,一起走到下一篇章。
(責任編輯:宋玟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