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家當了12年全職媽媽,後來重返職場。這件事,似乎成為媽媽圈子裡一個好奇的話題。提問大致有二:當媽媽之後,工作與育兒如何平衡?如果辭職回家照顧小孩,還有可能重返職場嗎?
如果家裡只有一個小孩,而媽媽的上下班時間比較穩定,工作與育兒兼顧的機會很大。但如果像當年的我,家裡有3個從幼稚園到小一的孩子,需要大量日常照料,我在公司又是高階主管,即便老闆非常支持,但幾乎不可能捨棄母職,兼顧工作。所以,我選擇辭職回家。
不後悔,但有遺憾
現在回看當時選擇,後悔嗎?其實不會。因為這些年扎實的陪伴,3個孩子健康成長,如今已是高中生和大學生,相處愈來愈像朋友,這是讓我感覺喜悅的親子關係。
即便如此,有遺憾嗎?有。
那時候剛上小一的老大,下課後一到安親班就肚子痛。醫生說可能是身心症,壓力造成的,回到熟悉環境後就不痛了。我沒有責怪孩子的意思,但如果一週裡有3天,我都必須請假接小孩,那我的工作應該也做不下去了。
幾乎同時,讀中班的孩子在幼稚園不吃飯、不願意穿運動服、不快樂。醫生提醒我,孩子可能需要跟媽媽獨處的時間。我心想:意思是我一個人同時陪3個小孩,對她來說不算完整的陪伴。我還要找出時間,單獨跟她相處。
還有,那時未滿3歲的老三,白天都在阿公阿嬤家度過,被寵溺到無極限,眼看就要變成無法無天的小霸王。
如果家裡只有一個小孩,我想我還有機會思考如何兼顧育兒與工作。但是,3個小孩每天重複發生以上的狀況,終究,我還是辭職回家了。
回家後,許多事並不如預期,沮喪、挫折情緒也不時出現。如今我可以雲淡風輕地看待這件事,是因為已經走過這一段,並能夠隔著一段距離,同理當時的無助,包容自己可以不完美,慶賀自己的成長。
孩子一天天長大,真正讓我下定決心重返職場的,是恐懼與落寞。
很多人都說,陪伴小孩成長是媽媽最大的快樂,但沒有人提到全職媽媽的風險。例如下半生的財務風險,一旦成為全職媽媽,意味著我本於愛心提供無償的家務勞動,沒有主動收入,沒有退休金。我所有的現金都是別人給的,而且常常全部花在家人身上。
有一天,我發現自己無法向銀行申請新的信用卡,令我震驚。因為沒有固定正職,過去工作20年從未遲交卡費的好信用,無法為我累積任何財務優勢。我進一步想到,如果有的媽媽剛好婚姻出問題,而之前她拿著先生給的家用,盡責地花在食衣住行、小孩的補習安親,她離開婚姻那一日,可能面臨巨大財務風險。
怕變成沒故事的人
此外,小孩長大成人,慢慢有了自己的朋友與世界,每天都會發生新的故事。而守在家裡的我,卻因為生活平凡,交友單純,只能回顧往事,慢慢變成一個沒有故事的人,只是一天一天老去。
不論是財務無法獨立,或變成沒故事的人,都讓我落寞。想到要這樣慢慢從中年步入老年,更令我恐懼。是以,我決定在12年後重返職場。
前陣子,接受飛捷文教基金會「Design for Taiwan」訪談時被問到,「你重返職場的過程中,有沒有特別需要感謝的人?」
我說有,是得人社會企業的創辦人蔡淯鈴。得人社會企業從創立以來,一直幫助為了照顧家人中斷工作的女性重返職場。
我從得人那裡知道:就業市場長期缺工,中年人還是有就業機會;重返職場前半年是挫折最多的時候,因為要適應新工作、同事、學習新技能,家人也要適應媽媽重返工作,撐過前半年,就會漸入佳境。還有,找工作時,與其上網投履歷,不如先向親朋好友發布自己將重返職場的訊息。因為他們了解你的狀況,更容易推薦適合你的工作。
淯鈴這幾年深入探討全職媽媽重返職場的困境,並想到:如果有更多企業願意投入行動與資源,建立一個育兒友善的職場,媽媽是不是可以不要中斷職涯呢?
育兒友善,有助招才
這半年她與學界合作發布大型調查,發現各種友善職場措施,都有助提升員工的組織承諾感跟個人幸福感。但關鍵的是主管支持文化、彈性工作制度、提供育兒資訊、支持團體及企業提供托兒資源。
所以,淯鈴和她的團隊找來Google台灣總經理、台灣默克集團人資長、嘉義基督教醫院的院牧、牧德科技總經理和四季藝術兒童教育機構創辦人,分享他們如何建立育兒友善的職場。結論是:一個雇主願意提供育兒友善的環境,並且支持育兒,更能吸引好員工來到企業工作,並且更能持續貢獻能力。
我覺得重返職場,是全職媽媽對自己人生最好的投資,不要害怕,做好準備,試著跨出第一步。我也想對企業主喊話:既然全職媽媽能不惜時間跟精力栽培小孩,當她把這樣的熱情用來栽培自己時,一定會變得比以前更好。
雖然之前沒人告訴我,但我實際嘗試、體驗後,真心相信:在孩子長大後,走出家庭,是媽媽們重啟人生下半場的契機。陪伴有時,放飛有時,這是為母的智慧,也是生而為人,無法捨棄的自由。
(本文作者為品學堂文化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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