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文茜：氣候大屠殺來了，我們為何輕忽？

在中國神話般的西南險峻山谷裡，瀾滄江的水正注入每一個機械鑿出來的水庫，貫穿著石山。那裡看起來更像古城般的兵器世界奇觀，這些難以想像的山中水庫，是為了支持貴州等地的大數據中心電力。

2022年全球更暖化了，它導致一種惡性循環。那一年，中國西南部夏天既高溫又乾旱，水力發電量減產，並且缺電。

那一年，烏克蘭戰爭下德國缺電的例子，警醒中國政府，自主能源太低。一旦美國對中國發動海上石油天然氣封鎖式禁運，「全中國將陷入黑暗。」

中國的煤炭儲量本來世界第一，在這個相信戰爭的時代裡，「燃煤」因此等同於「國家安全」，成為中國無法顧及氣候承諾，國家安全能源的核心選項。

烏克蘭戰爭之前，2021年中國大陸的碳排放量已經高達114.72億噸，世界第一，未來只會愈來愈高。

搶錢比人命重要

印度呢？這個現在看起來如暴發戶幸運兒的國家，在美國印太戰略下，正成為國際經濟寵兒。當地的熱浪、土石流、洪災、颶風從沒少過，但這是另一個正在崛起中的新興經濟體常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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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這個階段，搶錢比人命重要，經濟成長高於一切。天災、人命，皆為數字。2021年印度的碳排放量，已達27.1億噸。燒煤燒得天昏地暗，新德里經常是全球霧霾最嚴重的城市。等於歐洲一些國家努力減碳、使用再生能源的努力，全在印度增加的碳排放中抵銷了。

2023年6月、7月的地球，如寧靜的火焰，野火統治著加拿大，野火燎原帶來的霧霾飄往美國東北部。6月6日諾曼第登陸紀念日那一天，紐約取代了新德里，成為全球空氣最髒的城市。自由女神站在橘色的天空下，如一名哲學家，哀悼城市的末日。

科學家說這世界快要完蛋，包括那些洪水和災難，但拜登除了撥款200億美元綠色計劃，包括補助美國本地電動汽車外，他只是靜靜地看，然後全力飛往立陶宛，投入北約高峰會。

他更重視美國如何藉機在烏克蘭戰爭中，把已經「腦死」的北約組織擴大——這等同擴大美國在歐洲的影響力！他迅速地和土耳其總統交易賣F-16戰鬥機，幾個小時後，土耳其同意批准瑞典加入北約組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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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國在烏克蘭戰爭中已嬴得最大的勝利，既削弱了俄羅斯，也阻止了歐洲戰略自主的趨勢。在大西洋彼岸，美國重新建立了久違的星條旗之國光榮，並且永久拿走了原本屬於俄羅斯在當地的石油及天然氣市場份額。

千年一遇的氣候災難

美國已大獲全勝，但美國有約三分之一的人口，正飽受熱浪驚悚。

誰在乎呢？

千年不遇的氣候災難，這才開始，如一部電影的名字：就像這個夏天。

這才僅僅是一個開始。

根據科學家的估計，2050年，27年後，那個時候你可能37，可能47，可能67歲……我幸運地已經走了。

屆時全球的氣溫比1850年至少上升攝氏1.5度以上，其後果的毀滅性，遠高於普丁、習近平、川普對美國、歐洲、非洲、亞洲，南太平洋，以及人類的摧毀。

普丁不管炸什麼水壩，發射什麼高超音速導彈，他沒有能力同時在美國佛蒙特州、紐約州、德州、亞歷桑納州、科羅拉多河，製造千年一遇的氣候災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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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國喜歡找敵人，這形塑了「美國式的國家認同」。但美國的敵人，有另一個真實面。一份最新出爐的強降雨統計，1958年至2012年間氣候危機，已導致美國東半部降雨增加25%以上，其中東北部強降雨增幅最大，高達71%。

這次美國佛蒙特州在48小時內降下昔日約莫兩個月的雨量，並非意外。

對老人、窮人的謀殺

這樣歷史性且災難性的降雨，足夠釀成上百億經濟損失，可以興建半個台積電工廠。

我看著電視上數千輛汽車在美國首府華盛頓也被洪水圍困。心裡想著：這何嘗不是一種政變？

紐約州的天空敞開，降下罕見的雨勢，他們稱之為「千年一遇」的事件；而才幾週前，同樣一片天空，帶來的是加拿大北部森林野火如橘色般最不健康的空氣，也不真實的世界。

人人被警告：待在屋內，不要外出。

野火霧霾同時吞沒了紐約標誌性的天際線，把帝國大廈包裹在烏托邦的橙色薄霧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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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積電正在建廠的鳳凰城，每日氣溫都在攝氏43度以上，最低溫至少35度。夜間無法散熱，對人體是極大威脅，對於裝不起冷氣的老又窮的人，是致命的謀殺。

德州也逃不了。巨大的熱穹頂扣住德州上空，破紀錄高溫導致電網如臨大敵，差點停擺。

當地13人死亡。

這是氣候的大規模屠殺。

美國西部和南部氣溫過高，甚至搞到攝影機在高溫下不耐使用而損壞。最後電視記者只能電話連線，拍不了畫面，比他們拍攝烏克蘭戰場還困難。

電視報導：「今晚，對許多人非常危險，其中又以佛州和西南部份地區面臨的風險最大。」

和戰爭的警報，有差別嗎？

他們說：加州死亡谷溫度超過50度。

那是我們的未來？

普丁、習近平都辦不到

《洛杉磯時報》自嘲，今年夏天的美國，好萊塢編劇通通罷工，根本不缺災難大片場景！

極端氣候幾乎席捲美國每一寸土地，從東北部的強降雨，到東南西南部的熱浪乾旱。

這樣的「圍城」，普丁辦不到，中國解放軍也望「塵」莫及。

它一舉突破1974年的18天，美國最恐怖的氣候「攻擊」。當時科學家認為再次發生的機率，只有0.1%。

但他們改口了。

史丹佛大學氣候科學家迪芬柏 （Noah Diffenbaugh）表示，「不尋常的是這麼多地方，同時達到這麼高的溫度，非常明確的證據顯示，全球暖化使酷暑頻率增加、同時發生次數將增加。」

我撰文時，歷史性的高溫持續襲擊鳳凰城，危險尚未結束，而且目前看不到結束的跡象。

擋不住的超級熱浪

讓美國再次偉大。誰說的？川普。

我們為正義價值而戰！誰說的？拜登。

他們的語言，在霧霾、洪水、土石流、瘋狂的雨量中，如此輕而薄。

美國從佛州狹長地帶到加州沙漠，總共超過7000萬人處於高溫警告下。他們如果是工人，必須停止工作，沒有薪資。他們如果是病人、老人，可能不幸熱衰竭而死。

2023年，戰爭，或是恐怖攻擊來自天空。一個核子武器、高超音速導彈、無人機殺人機器、深海核子潛艦……抵達不了的地方。

我們為什麼如此輕忽？

2023年灼熱的氣溫席捲世界三大洲——亞洲、歐洲和北美。

在美國，約三分之一的人口發布高溫警告。在中國採取措施限制在悶熱的天氣下，外出工作；在歐洲7月中下旬，可能會出現歐洲有史以來最熱的氣溫。

2022年歐洲熱浪，死了6.1萬人；2003年，夏季熱浪死了7.7萬人。當時北非撒哈拉沙漠的熱空氣席捲歐洲。過去幾年，歐洲已在6月法國南部出現攝氏46度高溫，7月在荷蘭和比利時也出現40度以上高溫。氣象學家並不驚訝。30年前他們已預測南歐及南法將撒哈拉沙漠化。

氣候變遷如電車，隆隆駛過我們的每一年，車輪在不同地方旋轉，但它們不是如遊樂場的木馬，不是恐怖組織，他們是我們所有全球武器集結起來，無法打敗的敵人。

這是世代共業

這個敵人，是我們的祖先到我們這一輩，一代一代共同製造的。

它因煤塵，而壯大。

暗淡的玫瑰在花園生長，黃蜂肆虐在荒煙的乾枯田野，那一年我35歲，第一次看到地球科學家的報告。

現在，我65歲了，電車更快地行駛在各個國家。它沒有固定的方向，它襲擊每個地方，它看不懂俄羅斯的悲情侵略，它不知道什麼叫印太戰略。

從草地上它認出濕地的萬壽菊，矇上一堆灰粉，香氣不見了，倒吸一口氣，我想，有一天地球上所有敵對或盟國都將一起到達最後一站，那個時候，他們才明白，這整個世紀我們討論的所有事情，意義全部消失。

只有氣候變遷存在。只有集體的嘆息：我們為什麼如此輕忽？

或許，地球還會留下幾個老年婦女，安靜地談論著食物如何取得，莫名的疾病，還有那些曾經的、愚蠢的回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