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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火車司機員看到軌道上有人時,他是注定煞不住的。
火車煞車距離是800公尺,超過一般人眼可視距離,這意味著,司機行駛中,軌道無論闖入任何東西,也只能首當其衝,一頭撞上。
蕭菊貞深切感受到這件事,是一次花蓮往台北的夜間火車上。她在睡夢中,忽聞不尋常的鳴笛聲,急促而不祥,接著火車緊急煞車,乘客們驚叫失措,車停後,她跟著列車長走到車門,門一開,一陣濃濃的肉身焦味撲鼻而來,有人臥軌。
直到2小時後,檢調離開,火車卻仍得繼續往目的開。那是在太魯閣新城路段,崇山深海之間,暗夜無光,車燈照去,除了樹影,便是無垠黑暗。蕭菊貞只感到火車不斷煞車,彷彿新手試車,徬徨不安,她彷彿感受到了司機員的恐懼與無助,感受到了原來開車的,也是與自己同樣的血肉之軀。
想為台灣鐵道拍一部片
一頭黑色捲髮、打扮隨性、說話直率的蕭菊貞,是連續2屆金馬最佳紀錄片得主,很長一段時間,蕭菊貞替花蓮慈濟拍片,因此將父母遷至花蓮居住,也開啟了她長達10年往返北部與花蓮的生活。
長期通勤,蕭菊貞深感鐵道場域之魅力,「在旅程中很適合跟自己獨處,因為這是個封閉又移動的空間,」她起心動念,想為台灣鐵道拍一部片,但這簡直是浩然之願,鐵道何其廣,要從何下手?
透過友人,她輾轉認識前台鐵台東工務段副段長張統明,對方一聽她想拍,便強力推薦,一定要選南迴鐵路來拍,原因很簡單:當時南迴即將全面電氣化,除了部份軌道改道,固有軌道兩旁也將豎起一整排電線桿與電線,沿線地貌將全然改變。
即將消失的景色,激起了蕭菊貞的紀錄魂,決心拍下南迴鐵道風景。

最寂寞也最壯闊的一段鐵路
南迴鐵路,西起屏東枋寮,東至台東車站,是台灣環島鐵路完成的最後一哩。
其實,日治時期全島主要鐵道幹線多已完成,北迴鐵路也於1980年開通,環島鐵路之所始終缺南迴一角,就是因為工程過於艱巨,不少隧道需鑿穿中央山脈,鑿穿過程中,還會挖到溫泉,使隧道炎熱難耐。
然而,南迴鐵路卻是全台第一條,從地質探勘、高度測量、設計均由本土工程師興建的鐵路,過程歷經12年,中間殉難的工人多達21位。
但如此壯闊的故事,卻少為西部人所知。
原來,南迴鐵路上,除太麻里、知本等觀光車站,不少是單日上下站人次僅個位數的寂寞小站,如2019年全台上下站日均人次最少、僅有2人次的內獅站,以及倒數第二少、僅4人次的加祿站,都在南迴線上。
但這些站,卻有其存在意義,如氣象觀測、軍備運輸等。

而南迴少數幾次登上全國媒體版面,卻是本世紀初的「搞軌案」。
當時南迴鐵路屢傳怪客破壞鐵軌,至2006年3月,一輛由台東開往高雄的自強號於內獅與枋山間脫軌,造成四節車廂翻覆、一死二傷的慘劇,司機員也身受重傷,脊椎受重壓差點折斷,全身更需多處植皮,差一點就丟了性命。
蕭菊貞找到了當年的司機吳奇泰,他如今還在崗位上,透過長期蹲點建立信任,與吳奇泰認識3年後,對方終於願意開口談過往創傷。
但令蕭菊貞驚訝的是,對於這段過去,大命不死,因而已發願吃素多年的吳奇泰,竟沒有半句哀嘆、一絲憤怒,只說,「都過了,我現在就是把工作當回饋,人只要好好活著,真的沒什麼好計較了,不是嗎?」讓蕭菊貞印象深刻。
鐵道人的職人精神
除了生死交關的故事,在蕭菊貞鏡頭中,所有在南方鐵道堅守的人們,均有他們不凡的光彩與榮耀。
她訪問偏遠小站枋野站站長,該站偏僻到若想開車,得直接開過溪床才能抵達,而小站站長,便是在此獨自面對野地毒蛇與滿天星斗。
她也訪問枋寮站第一位女性站務員,對方下了班還到車站當志工,只想幫助遊客不錯過南迴拍照熱點,讓遊客感到不虛此行。
她也訪問當年挖南迴隧道的原住民,老人回憶當年為了高達2500元的日薪,甘受隧道內攝氏4、50度的高溫之苦,冒命挖掘。

從南迴出發,她更將鏡頭延伸到整個鐵道從業人員的心情:漏夜趕修火車的技師、渴望成為火車司機的練習生⋯⋯
事實上,鐵道人工作時間常與大眾背道而馳,民眾歡喜放連假,對他們而言卻是列車加開,不斷加班;而為配合火車動線,不少員工更有一半時間,得住在外站回不了家,不少女性眷屬都經歷過獨自生產、帶孩子的過程。
與許多人的刻板印象不同,在蕭菊貞鏡頭下,不少台鐵人頗有公共奉獻精神,「他們會把這種東西當成一種榮耀,好像穿上制服就要去守護一些事物。」
如她記錄下一名司機員退休前的心情,當這名司機員最後一趟班次結束時,臉上表情夾雜著榮耀,與更龐大的如釋重負,原來多年來,乘載著數百人的生命安全,他始終戰戰兢兢,希望班次不要有意外,如今終於功成身退。
這些南方小人物,深深打動了蕭菊貞。
「現在這麼快速、網路化的世界裡,每個人都在算計怎麼得到更多,可是你看到他們的小小滿足就建立在工作上、想怎麼樣讓火車更好,我覺得我已經好久沒聽到這些話了,」蕭菊貞感嘆,「很珍貴啊,對不對?」
拍片6年,前3年資金都沒到位
而要保留下這些故事,卻不容易,南迴鐵路因地處偏遠,潛在投資方認為沒有潛力,和地方政府尋求補助,地方政府卻質疑,該片是否能帶來觀光效益,種種阻礙,使《南方,寂寞鐵道》近6年拍片時間,前3年資金都沒到位,為省錢,拍攝時,蕭菊貞常得睡在陽春的鐵馬驛站。

而要找輔助資料,也困難重重,官方影像少而貧乏,南迴路段人煙罕至,民間資料自也不多,直到蕭菊貞輾轉認識當年的南迴工程師廖明誠,對方表示有照片可提供,蕭菊貞本以為只有幾張需要翻拍,沒想到廖明誠竟一次拿了兩大袋照片給她。驚愕的蕭菊貞,急忙表示日後一定歸還,廖明誠卻對她說,「這些照片放在我這只是回憶,交到你手上,就有機會變成歷史!」老鐵道人的信任與期許,讓她當下眼眶泛紅。
「鐵道是台灣庶民生活的軌跡,這件事真的沒有被大家想清楚,」蕭菊貞感嘆,即使今日,高鐵、公路交通便捷,火車上仍滿滿都是人,只因火車是最經濟、也最庶民的交通工具,不少人人生的重要事件,如求學、追愛、築夢,都與鐵道有密不可分的關係。
文化是生活記憶,不是給文青貼標籤用
蕭菊貞曾回憶,拍紀錄片時,南迴線上藍皮普快旅客稀少,車廂空蕩。但當普快即將停駛的消息傳出,一時人潮湧進,萬頭攢動,扶老攜幼,只為參與最後一程,車上熱鬧到連相機腳架都找不到地方放。混亂中蕭菊貞發現,不少原本老邁的乘客,一上車,面孔竟都瞬間變得年輕起來,她忽然明瞭,只因大家在這最後的列車上,得以與自己的青春重新相遇。
如今,無論是北淡線或是高雄舊鐵路,如今景觀均已不復見,但蕭菊貞認為,這些曾生活過的記憶,才是台灣文化的體現,「文化不是束之高閣、給文藝青年貼標籤用,而是共同生命經驗的累積與傳承。」
而《南方,寂寞鐵道》,便是蕭菊貞寫給鐵道的歷史見證了。
(責任編輯:黃韵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