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年頭賣書的人都知道,一本書不談理財、不煲雞湯,要賣得好,比登天還難。
然而,今年書市卻竄出了一個異數:一本只談古人行止的書,居然上市不到3個月,便堂堂邁入5刷,長據各大排行榜,銷售近萬本,更令人「振奮」的是,這本書的作者,已高齡91歲。
一身西裝內搭鐵灰毛衣,年過九旬的新科暢銷作家張作錦,一頭白髮下掛著長者特有的慈藹微笑。這兩年,他殫精竭慮,揀選出30餘位清末民初人物書寫小傳,輯為《今文觀止》,副題是「試從故紙看今朝」,點出寫書的用意。書出版後,逐漸在文化圈中發酵。
對多數人來說,這些故事似曾相識,卻早已陌生:最早將「賽先生」引入中國的徐光啟、撰寫《國史大綱》的史學家錢穆、主張學校「重大師不重大樓」的清華大學校長梅貽琦⋯⋯。
張作錦再執筆:裡頭有台灣缺乏的精神
張作錦是台灣資深報人,在聯合報一路從實習記者做到社長,退休後又寫時論「感時篇」27年,談政治、經濟、文化教育,直到十年前他結束專欄,「我覺得非常灰心,」張作錦說,當時他深感書寫對時政根本是蚍蜉撼樹。但閒不下來的老記者,又將目光轉到百年前影響中國現代化的知識份子們。
「這些人不顧自己身家性命與利害,全心全意地愛他們生長的土地,和土地上的人群,」他希望這能給今人一些啟發,「今天台灣非常缺乏這種精神,」張作錦說得認真。
即使已年逾90,張作錦仍如傳統中國知識份子,「敢以退休忘國是」,縈縈於懷,對生於富裕台灣的青壯年們,顯得「復古」,只因我們從未走過他走過的土地、看過他看過的世界、受過他生活中的那些苦難。
1932年,張作錦出生於江蘇徐州鄉下一戶薄有田地的農家,他5歲時,日軍侵華戰爭爆發,但日本人還沒打到家門口,解放軍前身「土八路」先來,一槍殺死他父親,隔年母親也因憂傷而亡,他就此成了孤兒。

而整個中國正與他一同悲慘。抗日戰爭方歇,國共內戰又起,少年張作錦成了流亡學生,一路隨著國民政府向南撤退,直到退無可退,只有從軍來台一條路。但他因瘦弱而舉不起美式30步槍,屢屢為此挨打,也因長期營養不良,終身成為弱視,讀書閱報都非常不便。

戰爭的殘酷記憶,烙印了他一生。「我這代人就希望能有個國家,保障我們安居樂業,」張作錦說,他人生經歷所形成的「家國情懷」,自與現代的年輕人不盡相同。
而命運給他的考驗還沒結束,來台6年後,張作錦被發現感染肺結核,當年是無藥可醫的傳染病,遭國軍「強制退役」,後來覓得雜誌社工作,勉強餬口。而他始終不放棄力爭上游,努力讀書,28歲那年,張作錦考入政大新聞系。
教育徹底改變了這個流亡學生的命運。畢業後,張作錦進入《聯合報》,從此再沒離開。

台灣文壇推手,挖掘吳念真、三毛
被時代延後了人生起跑點,張作錦拚命工作,只花了11年,便在聯合報從實習記者做到總編輯。
那是蔣中正過世的1975年,當時中華民國已退出聯合國,社會人心劇烈動盪,在董事長王惕吾支持下,張作錦為台灣報業帶來劃時代的改變:增設專欄組與擴編副刊組。
當年報紙僅三大張,人民難以接觸到有識者言論,張作錦便廣邀許倬雲、胡佛、孫震、沈君山等知識份子撰寫專欄、針砭時事,並不時舉辦大型討論會,使《聯合報》成為當時珍稀的公共議題討論平台。
此外,張作錦認為,國家要強盛,文化是根基。他決定提升以往不被重視的副刊地位。

但好作品哪裡找?張作錦注意到,聯副上有個叫「念真」的作者(即導演吳念真),文筆甚佳,想找他來多寫文章,但主編馬各說,念真半工半讀,無瑕多寫。張作錦便決定,報館直接給念真一個月5000元(等同念真打工兼差收入),讓他能專心寫作,一月交一篇文給聯副即可。爾後有經濟壓力的年輕優秀作者,一律照辦。
這一照辦,成就了大半個璀璨文壇:三毛、朱天心、朱天文、李昂、季季等人均收過這筆「寫作基金」。同時開辦聯合小說獎,祭出高額獎金鼓勵寫作風氣。
此外,因當時副刊主編為兼任職,張作錦相中詩人瘂弦專責主編副刊,但當時瘂弦恰好要赴美進修一年半,張作錦認為,好人才值得等,便虛位以待至瘂弦歸國。
聯合副刊風生水起,《中國時報》高信疆主持的「人間副刊」也刻意求工,從此開始由兩大報副刊主導的台灣文學輝煌時代。
古人風範:幫友人守祕密20年、收禮還退現
長期沉浸古人人物行誼,張作錦亦有種今人少見的周到與溫潤。
2003年,張作錦從《聯合報》退休,退休茶會上,《聯合報》副董黃年分享了一件逸事:
黃年剛進聯合報時,仍在政大碩士班就讀,但拖了5年未交論文,眼看時間就要過了,有一天,主管張作錦突然找黃年,表示報社給他3個月帶薪假,要他迅速把論文完成,黃年以為是報館希望他趕快提出論文,拿到學位,好安心工作。
殊不知,其實是當年黃年父親偷偷聯絡張作錦,拜託他想方法,讓黃年能盡快畢業,同時還要求張作錦切勿透露自己來懇託他,以免黃年不樂意。
而這件事,黃年20多年後才從親戚口中得知,張作錦則始終替他已過世的父親保守這個祕密,讓黃年吃驚不已。
而張作錦在錢財方面,亦有強烈堅持。《經濟日報》前社長楊仁烽回憶,多年前張作錦搬家,同事想送禮祝賀,不知送什麼好,乾脆直接請教他,張作錦知同仁盛情「卻之不恭」,直言:送張約2、3000元的IKEA帆布躺椅即可。
幾個同仁集資6000元給他買椅子,為此張作錦還請同事們上館子吃飯答謝。沒想到回去後,各人均收到一只信封,裡頭除了一封謝函,還有一則數學算式,清楚寫明這6000元,扣除躺椅價格後尚有餘額若干,依人數歸還各人。因數額精算至個位數,信封內除了鈔票,還沉甸甸有不少銅板。「這就是張作錦,」楊仁烽感嘆。
蔡詩萍:促進與同溫層外的人對話
如今同輩友人日稀,張作錦成了少數的「當年事」的見證者,有時眼見故人奮力掙來的成果,因「國家認同」,被今人視為敝屣,不禁有些感傷,更有些憤慨。
清大已故校長沈君山,是張作錦一生摯友。晚年沈君山失去意識,臥床11年,張作錦每回探望,動輒淚流滿面。沈君山生前四處奔走,為台灣創建「中華奧會」模式,使台灣青年能以「中華台北」之名參與國際運動比賽,而近年東奧公投欲屏棄中華奧會模式,其中竟不乏與沈君山當年同時努力的人,使張作錦十分感嘆,認為這些人無知也無情。
但張作錦其實並不孤獨,有不少人重視他這本書。
「這本書特別在針對時代趨向,提出反向想法,」前《聯合晚報》總主筆蔡詩萍直言,《今文觀止》之所以暢銷,除了文筆清爽、好看,更重要的是,找到已對主流說法厭倦的讀者市場。

「作老的書有兩種作用:一種是夫子自道,另一種便是召喚他那個家國思維的族群,但也使他們有機會與同溫層外的人對話。」
蔡詩萍分享,自己同時曾閱讀張作錦《姑念該生》與前《自立晚報》社長吳豐山《人間逆旅》兩本自傳,深感如今台灣存在「兩種家國思維」,一種是如張作錦這般隨著國軍來台,飽經大陸憂患的中華民國思維;另一種則是如吳豐山,生於日治時期,目睹台灣歷經多次政權更迭的本土思維,「同樣是年齡相仿的報人,但他們所看到的世界、憂心的問題,居然截然不同,」蔡詩萍感嘆,可惜兩種思維始終缺乏相互傾聽。
穿梭在流亡國家與失智太太的愛
走過大半個血淚斑斑的民國史,如今對這位老報人來說,最險峻的一戰,卻是眼下分秒。
11年前,張作錦的太太被診斷出失智症,即使家中有請外籍看護,但生活起居各項細節,仍要張作錦協同照料,老老照顧,艱辛非外人所能想像,不少人建議他將太太送到安養院,但他就是不忍心。
做媒體永遠沒有真正下班的時間,張作錦始終對自己當年只盡心工作、不免忽略家庭,感到愧疚,認為太太已跟著他吃了一輩子苦,「她值得一個更好的晚年。」

對如今的張作錦來說,一天中的幸福,便是發現太太今日狀況不錯,他得有餘力心神,多讀幾篇文章、多寫幾個字,多思考一些問題,下午再牽著太太,到樓下社區中庭走路健身。
那是民國的背影,是古風在當代僅存的氣息,是一個老人對「國」與「家」綿遠流長的愛。
(責任編輯:吳廷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