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世堅站上台，春風吹亂了他稀疏的長髮，想起2008年前那場失敗的立委選舉，他信守承諾跳海，海風也這麼吹著他。
這晚是土地公的生日，中庄仔福德宮座落在狹小的台北巷弄裡，廟方舉辦了一場百桌平安餐會。這裡是王世堅地頭，他服務中山區快25年，深深扎根於此。今晚他不跑場，留在這，要連連敬酒103桌。
他長得像電影角色鬼娃恰吉，就不太屬於偶像派男神了。不過，他的人氣卻不亞於大明星，台下幾名粉絲，已經拿著手機緩緩靠近。三個大學剛畢業的年輕女孩，害羞扭捏地望著他，像是看到偶像一樣，想跟王世堅拍照留念，又不好意思說出口。
「我很喜歡他，好笑又可愛，」22歲的吳小姐雖然戴著口罩，仍能從眼神看得出她在燦笑。她說原本對政治冷感，因為常看的社群頻道「老天鵝娛樂」剪接王世堅質詢的畫面，進而成為堅哥的粉，還關心起政治。
年輕女孩順利跟偶像拍到照，王世堅客氣道謝，還自嘲說這是「美女與野獸」。對比他在媒體面前的聲嘶力竭，曾跟「白狼」張安樂嗆聲「Over My Dead Body」，鏡頭外的王世堅沒那麼煞氣，處處展現親和力。
不用智慧型手機，卻變網路迷因最多
從政25年，63歲的王世堅是少數跨世代，對黨外媒體、傳統媒體到YouTube平台都有票房的政治人物。他是地方市議員，卻有全國聲量。
【小檔案】王世堅
- 出生：1960年
- 現職：台北市議員
- 學歷：文化大學應用化學研究所碩士
- 創業經歷：日成營造董事長、《自立晚報》董事長、1任立法委員、6任台北市議員
網路世代透過社群認識他。在影音媒體的剪輯下，王世堅質詢柯文哲言詞犀利，不時送上龍袍、巨型木馬、饅頭等道具反諷，屢屢變成迷因哏（意指把有趣的內容製作成圖片影像）。身為民進黨資深黨員，去年，他卻不惜槓上民進黨側翼網軍，炮火還對準黨內的林智堅論文案，PTT鄉民盛讚他是「民進黨最後的良心」。
他敢說真話成為輿論浪頭上的當紅炸子雞，應邀參加脫口秀，卻被主持人曾博恩「炎上」調侃外貌及昔日婚外情。他一臉尷尬，網友為他抱屈，王世堅只是瞇著雙眼笑笑回應，「社會這麼沉悶，可以博君一笑也是另類選民服務。」
令人驚訝的是，一直到現在，這位社群寵兒仍堅持不用智慧型手機。
真實生活裡，王世堅用選票證明實力，去年在北市中山、大同區拿下2萬9796張最高票，第六度當選台北市議員。因為得票太高，還使同區的梁文傑落選。如今他登記2024士林大同區立委初選，挑戰現任立委何志偉，準備重返立院。
政治人物和演員一線之隔，在鎂光燈前，在有限質詢時間下，他善用金句、道具快狠準表達。然而在嘶聲吶喊的背後，王世堅究竟圖的又是什麼？他的跨世代號召力，又代表什麼樣的台灣政治文化？
228遺族的人設：扮演好監督者，不隨波逐流
時間回到去年底，台北市長蔣萬安上任首日。按照慣例，王世堅為新任市長送上大禮。他拿出蔣萬安曾祖父的肖像照，在議會大聲疾呼，「你沒有犯錯的空間。」他提醒74年前蔣介石用槍砲維護政權，隱藏許多台灣社會的委屈和血淚，74年後蔣介石的曾孫成為首都首長，「這是歷史的弔詭，也是很好的教訓，」警惕蔣萬安要以此為戒，不容犯錯。
從馬英九、郝龍斌、柯文哲到蔣萬安，王世堅對掌有權力資源的首長，向來毫不客氣，「鱸鰻愈大尾（台語）我愈要治他，權力資源在誰的手上我就制衡誰，」他的監督只針對權力擁有者，「柯文哲下台我就不罵他了。」
「他的人設就是扮演好一個監督者的角色，不隨波逐流，」戲劇系出身、王世堅前辦公室主任沈志霖說。
王世堅的人設，或許有演技，卻也有真心。
從小，王世堅就已清楚明白權力施壓於民的感受。
他的外公張榮宗為二二八受難者，白色恐怖時期，念台大的父親王明德參加讀書會被捕入獄，家族兩代都受威權迫害。
王世堅有個祕密直到父母過世才敢說。他念復興中學時遇蔣介石過世，公祭後遺體移靈到國父紀念館，途經復興中學鄰近的仁愛路，當天校長帶著全校師生到校門口跪拜哭泣，「那是我人生的恥辱。」
當時他用半蹲作為反抗，對著靈柩內心自語，「你殺我外公、關我父親，現在你走了，我還要來這邊跪。」
家庭背景關係，讓王世堅父母與黨外人士黃信介、康寧祥、江鵬堅互動密切。出獄後的王明德開鐵工廠，經濟餘裕，長期資助黨外運動、辦雜誌、參選。在這樣的家庭長大，王世堅自然習慣站在權力的反方。
1980年代中、民進黨成立初期，從事營造業的王世堅，是少數樂意提供捐助的「金主」。「我當時（約20多歲）感觸很深，在想哪一天我如果事業有成，應該要站出來，把理想和聲音傳出去，錢夠用就好，」王世堅說得振振有詞。
不僅是政黨，民進黨創黨黨員、前監委康寧祥回憶，1993年政府在解嚴後首次開放廣播頻譜，毫無媒體經驗的王世堅，只因友人一句「要有一家能代表台灣人發聲的電台」，二話不說允諾投資前期籌設經費，並在自家公司挪出一塊空間讓徐璐等人當臨時辦事處，這家電台就是1995年開播的《台北之音》。
1999年，由司馬文武創辦《Taipei Times》，同樣也是王世堅出借前期籌備金。
滿懷激昂的王世堅，會因為理念而出錢，接著就想出力了。
表演政治起家，辛辣言行殺出血路
九○年代正是台灣表演政治最秀異的年代，從朱高正、趙少康到陳水扁、謝長廷，每個人無不想方設法，透過誇張的語言、肢體來讓人印象深刻。那時出道的王世堅，自然也深諳此道。
他頻頻組織政治行動爭取曝光，例如1998年美國總統柯林頓訪問中國、與中共領導人江澤民會面，他就率眾前往美國在台協會遞交連署書。
也在那一年，他當選台北市議員。他繼續以秀味十足的強勢風格監督市政，還曾發動罷免台北市長馬英九連署，被綠營支持者封為「打馬悍將」。他辛辣形象，讓他2004年初次挑戰立委，就在台北市南區奪下第一高票。
王世堅的異軍突起，可能不是民進黨想要的結果。他的出線，打亂了民進黨精心擘劃的配票策略，該區兩名現任立委因此中箭落馬，埋下他與黨內同志失和的遠因。
進入立法院以後，王世堅維持市議會時期的辛辣問政風格，也不管當時是民進黨執政，對黨內同志同樣不留情面。例如他曾因不滿行政院新聞局撤銷對TVBS新聞台裁罰，公開批評時任新聞局長姚文智是「跳樑小丑、奸佞小人」，最終被法院判決妨礙名譽罪確定。
到了2005年，國民黨主席連戰訪問中國，王世堅與多名泛綠民代率眾前往桃園機場抗議，並與藍軍支持者爆發流血衝突，讓執政的民進黨承受極大壓力。當年一位民進黨團幹部，僅以「不贊成任何政黨在國家門面進行影響國家形象的舉動」委婉表達不認同態度，卻遭王世堅反批是「落井下石」、「可恥」。
最難過的事：立委落選跳海，讓父親病榻前操心
然而，王世堅這一招，隨著2008年國會席次減半，在單一選區兩票的新制下，卻不見得管用。
儘管，當時他靠著替初選對手蕭美琴貼標籤為「中國琴」，贏得黨員支持、過了初選這關，但與國民黨對戰，終究無法獲得過半選民認同。在民進黨佔有先天優勢的台北市第二選區，他竟然輸了，讓國民黨在台北市完成史上唯一一次立委候選人全上的「八仙過海」。而選前信心滿滿打賭不可能八仙過海的他，只能硬著頭皮兌現跳海承諾。
事後，民進黨內主流意見認為，自己人殺紅了眼，卻嚇跑了關鍵的中間選民，是立委慘敗的原因之一。民進黨前主席許信良就曾不解地問，「為了一個不會贏的位置，爭得頭破血流幹什麼？」
中山大學榮譽退休教授廖達琪觀察，王世堅過去擔任立委期間，問政極端強調意識形態，與立場不同的政治人物之間幾乎「水火不容」。
王世堅坦言，2008年他選立委落敗，是他最低潮的時候。當時父親重病彌留，他卻一路被媒體、各界緊逼，何時跳海？
「一路以來我都很任性，一直做我認為對的事，」他說，結果卻讓父親臨走前還擔心他，「大概是我這輩子最難過的一件事。」
跳海隔幾天，他父親辭世，隔年母親相繼離世，成為王世堅心中的痛。
堅持活在真實人生：民眾聲音比網路上精確
立委落選，王世堅重操營建舊業，建商老闆當了一年多後，還是決定重返政壇。「他講求正義，也很重感情，」跟王世堅在議會當12年同事的民進黨議員林世宗觀察。
「一旦參與政治，不能說走就走，」王世堅說。
他深耕大同、中山區，許多里民還是習慣找他陳情，「一年到頭都可以看到他在地方的身影，不是只有選舉才出現，」大同區蓬萊里里長何英輝表示。
像是大同區有許多長者，民權西路、承德路口雖設有陸橋，但長輩爬行不易，橫越斑馬線常發生車禍。去年在王世堅爭取下建陸橋電梯，便於年長、視障者通行。
「他把市民當自己的家人，」沈志霖指出，即便王世堅在社群網路擁有高聲量，但他總是把最里民放第一位。
「網路世界值得尊敬，也有值得參考的言論，但生活裡實際接觸到的民眾，才是真實的人生，」王世堅說，這是為什麼他不用智慧型手機、不看臉書社群，還能掌握話題的原因，「民眾有意見會直接反映給我聽，這比網路更精確。」
即便遇到說話不留情面的民眾，王世堅仍選擇活在現實生活裡，「真實很傷人，但謊言更致命，我寧願聽到真實的聲音，」他深信表示。
年初王世堅狂轟前新竹市長林智堅的棒球場工程，引來同黨新竹市議員楊玲宜怒轟他「胳臂往外」，呼籲開除黨籍。
面對來自黨內的箭擊，王世堅說期許自己像一個鐘，引用英文片語saved by the bell，「鐘聲像是帶來警訊，但也是帶來希望。」
不用再跳海？若贏得立委初選，當選機率大
廖達琪觀察，過去十多年來，王世堅大幅調整路線，在評論時政上逐漸偏向客觀中立。譬如：論文抄襲事件這類不涉國家認同的議題，他站在民進黨的對立面，但也不背離台灣主體意識的綠營主流價值，「這樣才可以既護住基本盤，又往中間擴張，贏得年輕人喜好，」廖達琪說。
她觀察， 王世堅近年更學會以幽默態度與政治對手互動，甚至願意在脫口秀上與柯文哲「化敵為友」，坦然接受主持人與來賓調侃，讓選民感受到他的人味，「如果他能贏得民進黨初選，會比2008年更有機會當選立委，」她預測。
一位民進黨大老含蓄地說，民進黨發展迄今，已成為成熟政黨，不像早年黨中央什麼都沒有，每個黨員都冒著生命危險衝撞體制，一起闖天下。現在許多人會測試黨中央風向，深恐逆風；王世堅只是一個測試風向的標靶。
王世堅不諱言現在的民進黨跟當初他加入時已有改變，「有變好也有變壞。」
但他不願多講壞的部份，只笑說，「我已經被留校察看了，再舉例大概就被五雷轟頂。」
不願多說的他，對早年肅殺年代黨外人士的奮鬥身影記憶猶新，「他們勇敢衝撞，都一點一滴地影響台灣的社會變化。」
當年，王世堅帶著政治受難者家屬破碎的心靈從政，他只想為家族留下名譽。而如今，即便他在民進黨內備受爭議，像隻孤鳥，但面對擁戴他的里民、網民，還要繼續幹下去。
（共同採訪：張涵青、李若雯｜責任編輯：吳廷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