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天下Web only
在陸以寧的記憶中,放學回到家,聽著外婆帶著北京腔的「妳回來啦」,晚飯吃外婆做的干絲、開陽白菜、藕盒兒、撥魚兒以及各式排骨湯,是她再熟悉不過的日常。
直到外婆在她大二那年辭世,爺爺奶奶也相繼離開,她才驚覺,習以為常的家常味與家庭共餐的場景已不復見。
「我以前沒有這個意識,真的到外婆走了之後,才發現完全吃不到了,」陸以寧感嘆。外婆的手藝以及一道道的家常味,始終縈繞在她心頭。
來自前101董座宋文琪的邀請
類似的生命經驗,許多人其實並不陌生。可能是奶奶獨有的粽子祕方,或是曾祖父的神祕百搭醬料等等,每個人心中都有專屬的「家味道」。
陸以寧大學畢業後,到新竹尖石鄉當了兩年半的奇異果農,腿部不慎捲進翻土機導致骨折,迫使她不得不下山養傷。
也是在這段期間,2018年底,來自台北101前董座、社會福祉及社會企業公益信託循環基金創辦人宋文琪的一則邀請,意外讓陸以寧有機會習得外婆的手藝。
看著陸以寧長大的宋文琪是眷村孩子,年輕時忙於工作,晚年又碰上母親失智,來不及學習母親的一身好手藝而備感惋惜,因此想為這一代的長輩做些什麼。宋文琪認為,對飲食、土地有份熱愛的陸以寧,或許能完成她所想的計劃。
於是,陸以寧與也是出身隔代教養家庭的伙伴洪薏淳、陳奕璇接下任務,組成「島嶼上的飯桌」團隊,從2019年5月開始採訪自家長輩,用一道與自身生命有連結或是具特別意義的料理為始,傳承食譜,也談人生故事。

多族群、多文化的台灣飲食地圖
宋文琪最初的想法,是記錄1949年前後,隨中華民國政府來台這一批長輩的故事,不過陳奕璇認為,台灣的歷史由多族群、多立場、多文化交融形塑而成,因此團隊將採訪對象納入離島在內,各縣市的50組家庭,包含傳統分類的本省與外省人,更少不了客家人、原住民。
「她們考量到更多族群,真正把整個台灣島,用對食物的記憶連結在一起,願意去傾聽彼此的故事,我必須說我還滿佩服她們這個團隊,」宋文琪坦言。
團隊期望以料理與餐桌為媒介,記錄台灣的口述歷史與文化。她們除透過友人引薦,也有如綠島「島嶼見學」、澎湖「離島出走工作室」以及雲林虎尾眷村再造協會等地方團隊看到採訪片段後,主動上門聯繫,推薦在地長輩受訪,讓台灣飲食拼圖更完整。

見證即將失傳的台灣手路菜
去年10月,飯桌團隊將採訪內容集結成《島嶼上的飯桌》一書出版,一度登上誠品書店暢銷榜。也因為經歷新冠疫情,從採訪到出書經過1000多個日子,陸續有長輩來不及看到書籍問世,便已離開人間。
這群長輩對於後代最珍貴的資產之一,便是他們所見證的歷史,以及即將失傳的在地手路菜做法。
「餐桌是當代經濟、貿易和文化的展現,」開設飲食社會學課程多年,台北教育大學文化創意產業經營學系助理教授蕭旭智解釋,從一地的飲食變化,能理解當地文化變遷。
事實上,無論其他國家或是台灣,愈來愈多具有在地特色的料理因為全球化、經濟發展、飲食習慣改變等因素,消失在歷史洪流中。
你不知道的澎湖大蛤飯、綠島花生豆腐
在飯桌團隊訪談的個案中,令她們印象最深刻的是澎湖大蛤飯。

澎湖人素來有帶大蛤飯掃墓的傳統,在蛤殼內填入拌炒過的糯米、豬肉與蝦米,1串10粒,子孫完成掃墓後,一口吃掉大蛤飯,將蛤殼放在墓碑上,象徵留給先祖花用的白銀,也是子孫祭拜的證明。
隨著愈來愈多澎湖人過海到台灣工作、生活,傳統也隨之式微,「去市場問,連4、50歲賣蝦米的媽媽都沒看過,」大蛤飯的滋味讓不到30歲的洪薏淳回味無窮。

飯桌團隊更以料理記錄在地歷史。好比綠島因為海風強勁,其中還夾帶高鹽分的水氣,稻作難以存活,只有花生等少數地下根莖類得以生存,也因此成為在地主要作物與糧食。
綠島在地的「鴛鴦種」花生與台灣本島的「油豆種」並不同,無論是婚禮必備的花生糖,日常使用的花生油,甚至將榨油豆渣灑在炒好的青菜上、製成花生豆腐,最終的碎屑才拿來餵豬,島民將花生用得淋漓盡致。
飯桌的著作便以花生豆腐講述綠島歷史,也記載日治時期遺留至今的「鰹竿釣」漁法,原來綠島曾是日本的柴魚片輸入地之一,這項漁法功不可沒。
「透過書籍的出版,可以幫我們把東西記錄下來,最主要還是讓大家知道,綠島有跟其他島嶼、鄉鎮不同的地方,」投入綠島文史工作多年,致力於在地創生的島嶼見學旅行社總經理鄭淑芬說。
與長輩有更多理解與對話的機會
走遍22縣市,飯桌團隊上山也下海,透過不同族群的常民視角,觀看台灣過去數十年間的歷史,讓她們學到更多歷史課本隻字未提,或是輕描淡寫的史事。
但對參與飯桌計劃的人而言,最重要的意義莫過於與長輩之間有了更多理解與對話的機會。
陳奕璇觀察,許多長輩受生長環境、生命歷程影響,因而政治立場、意識形態相當鮮明,但她們在餐桌這個輕鬆的場域中,討論嚴肅話題,讓年輕世代得以在相對中立的角度聽長輩訴說並記錄故事,有機會讓不同立場的年輕人看到。
「我們做這個計劃以前,也很容易覺得阿嬤很煩,覺得她講的話都一樣,」陳奕璇坦言,現在她對長輩有更多耐心,也更尊重他們。
好比阿嬤過年常常提問有沒有交往對象、工作條件如何,她便能理解,當時社會對一名女性的期待是,不用讀什麼書,只要會做菜,嫁個好男人就能平順過完一生。
這項標準放到現代當然已不適用,但陳奕璇認為,長輩的想法不容易改變,年輕人反而有機會透過對話改變自己。
團隊每每在採訪結束後,會收到該名長者的晚輩告訴她們,倘若不是飯桌的計劃,他們也不會在忙碌的日常裡騰出一頓飯的時間,聽長輩分享生命故事,進而更了解彼此。

「在更了解彼此的前提下,就更容易對長輩做的事情有寬容跟理解,」陳奕璇回想,團隊時常聽到受訪的長輩說,已經很久沒有晚輩這麼認真聽他們講話,他們需要的只是有人聽他們說說話。在對話中,或許也能讓他們再次找到自己的價值與尊嚴。
有次採訪,受訪的阿嬤聽到陳奕璇必須提前離開,「一直抱她、摸她,然後就哭了,」洪薏淳回想,也有長輩因為團隊到訪,犧牲午睡時間,離別時眼泛淚光,再三叮囑團隊一定要再上門。
保存歷史資產的重要方法
3個女孩如今多了好幾個阿公阿嬤,前陣子還收到南投一位施阿嬤的百歲生日派對邀請。
「每個人如果能夠關心長輩、挖掘長輩的智慧,不只對長輩是安慰,對台灣也是保存資產很重要的方法,」宋文琪觀察。
在採訪一輪台灣各地的長輩後,飯桌團隊想讓這項計劃走得更久。倘若如此,「我們就要有辦法可以營利,」陸以寧說。
團隊先前是由各界贊助,或申請公部門補助經費完成採訪與出書,目前正規劃與小農合作,將書中幾項料理的特色醬料商品化,也不排除推出料理包等產品,留存這些象徵台灣歷史的味道。
在愈來愈分化的台灣社會,若能有更多如島嶼上的飯桌團隊這樣,願意促進世代對話、理解,或許是當下最珍貴的事。(責任編輯:洪家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