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人多半不是自願安貧樂道,只是難以一窺商場之堂奧,這也是在文壇與商場均做到極致的詹宏志,為何能成為一代知識青年的傳奇偶像。
他是台灣1980年代新電影浪潮的核心推手、一個曾獲得多次開卷好書獎的著名作家,還是一間市值曾高達數百億的上市公司董事長。頭銜太多,任一個都足以成為一方之霸。
然而,臨入中年,人生卻多有跌宕。妻子王宣一的驟逝,使他陷入無言哀戚,而旗下網家(PChome)近年被蝦皮、momo超越,電商龍頭寶座不再,使本已計劃退休的詹宏志只得重掌管理大權,日夜與金流營收奮戰。
近年的好心肝疫苗與林秉樞關說風波,又使他一度居於輿論風暴核心。
如今,這位趨勢專家卻更常對過往頻頻回首,甚至想把「當下」活成「過去」。
【小檔案】詹宏志
- 出生:1956年
- 現職:PChome董事長
- 餐桌關係祕訣:把請客當「真情循環」,請的人有成就感,被請的人也很開心
詹宏志的妻子王宣一,2015年因心臟病於義大利驟逝。她出身江浙外省家庭,是著名美食作家,大學即與詹宏志相識相戀,兩人均愛旅行、愛美食,王宣一是詹宏志的頭號旅伴,也是他的愛人同志。
與妻宴客,是最痛快的時光
早年詹宏志當副刊主編,因王宣一有料理天賦,他便常把作家請到家中宴客,當時他並不下廚,直至1990年代初,詹宏志利用職涯空檔研究包括食品在內的各類書系,一口氣連讀了200、300本食譜,終於手癢,開始學習廚藝。
談起王宣一的廚藝,這位文化鬼才簡直有些崇慕之情了,「我太太是有非常好的味覺的人,」詹宏志回憶,他起初做菜怕火也怕下刀,手忙腳亂,直到逐漸有了模樣,王宣一才逐漸將一些廚房工作派給他。

他與王宣一的夫妻關係也因而有了微妙變化。詹宏志回憶,早年請客,自己總在餐桌上高談闊論,王宣一多半待在廚房當後勤部隊。
但自從詹宏志也下廚後,請客時兩人同時是主廚也是主人,不斷內外易位,宴席結束後,更會開檢討會議,從菜色口味,乃至餐具、上菜順序,均在檢討範圍。
這是兩人最大的情趣。夫妻倆宛如四手聯彈,把住所直接當成私人米其林餐廚,宴席之豐富,在文化圈名聞遐邇。
「(宣一在的)最後那幾年,大概是我們最痛快的一段時間,我們自己開心,也得到朋友們的讚許,現在已經變成一個傳說了,」詹宏志回憶。
當髮妻驟逝,個性內斂的老派男人並不哭天喊地,只因大慟無聲。
「一開始時,他把自己整個包裹在他的痛苦裡,」在作家李昂眼中,詹宏志待人真誠、從不敷衍,且特別念舊,王宣一過世後的5年,詹宏志仍處於悲傷狀態。
翻開他的新書《舊日廚房》,即使篇篇都見王宣一影子,記錄的亦多是王氏口味,詹宏志卻鮮少提及自己的悲傷,書中僅有一段描述「宣一宴」起源。
王宣一告別式後,詹宏志回到家中,「我獨自面對空蕩蕩的廚房,那些眾多爐具蒸箱、鍋碗瓢盤各安其位,全都靜默無聲,面孔無辜地看著我……我心裡想起各式各樣的家常飲食與過往家中的大小宴席,有一個巨大空洞的失落感,這種種熟悉的滋味與情景就要消逝了嗎?」他在書中寫著。
復刻宣一宴,似是故人來
「他是一個不會跟別人叫苦的人,但他可以用做菜來表達,」好友蔡珠兒解讀,「食物是一個線索,他要重建宣一的菜。」

蔡珠兒回憶,王宣一剛逝世那兩年,是詹宏志「瘋狂的家宴」時期,他頻繁地舉辦宴席,就是希望用他的味覺,來重現王宣一的存在。
憑著過人記憶,詹宏志一道一道復刻妻子江浙口味菜色:得花4天工夫燉煮的紅燒牛肉、手工拍打肉塊而成的白菜獅子頭、以干貝及雞湯提味的海參燴蹄筋等等,家宴不夠,詹宏志還跑到上海、杭州舉辦「宣一宴」。
被留下來的男人,竭力推廣做工繁複的料理,彷彿致力維護著妻子在人世間的痕跡氣味,不被歲月抹去。
以往不用社群媒體的詹宏志,接管了王宣一留下的社群帳號,用她的名字,繼續與人世互動,他用王宣一的Line帳號揪朋友們吃「宣一宴」,再將照片用王宣一的帳號貼在臉書上。
「做你記得的人的菜,他們就好像還在一樣,」詹宏志說,王宣一舊識吃了菜如見故人,而來不及認識的新朋友,也透過菜餚宛如認識了王宣一,「在復刻過程中,這些人彷彿都還在宴客之中,所以是有一些情感上的安慰。」

「宣一一直在他身邊扮演一個保護者,」與詹宏志相識40多年的李昂分析,相較詹宏志對人較無戒心,王宣一對人際關係相對敏感。
近年詹宏志捲入好心肝疫苗及林秉樞事件,大受輿論抨擊,「朋友們都說,如果宣一在的話,這種事絕對不會發生,」李昂說,王宣一有能力讓詹宏志遠離麻煩。
天才畢竟仍有阿基里斯之踵。「他是一個不好意思拒絕別人的人,」詹宏志年輕時的上司、遠流出版董事長王榮文觀察,詹宏志聰明絕頂,工作能力驚人,但有時過於在乎情分,判斷上感情會超越理智。
失去變日常,留下廚房記憶
做了宣一宴多年,詹宏志如今還復刻起岳母與母親的菜。他國中畢業後即赴他鄉求學,對母親料理的記憶僅在童年。
他憶起兒時坐在廚房內,看著母親在大灶前後忙裡忙外,廚房裡大鍋大鏟,麻油一下灶內便燃起熊熊火光,是母親最拿手的炒空心菜。
他又憶起兒時貧困,母親將一般人會丟棄的鳳梨皮蒐集處理,熬煮後便是香氣風味具足的鳳梨茶。在他的描述下,一切歷歷在目。
已逾耳順之年的詹宏志,一下又神遊至一甲子前,尚是人子時光。

對如今的詹宏志來說,「失去」已成了生命中的基調。
「吸引你、影響你的各種人物,有的很近、有的很遠,他們在你人生的一個階段都會陸續死去。」
如他青年時的偶像搖滾音樂家大衛鮑伊、演員彼得奧圖均已逝去,「你會有點失落感,但一段時間後,就會慢慢明白,可能從50歲後,慢慢失去一些長輩,當你來到60歲、70歲,失去就變成日常。」他眼神飄向遠方,「我是年輕時有這麼大活動力的人,你現在要看到文化界有任何人過世,跟我沒關係很難,」詹宏志說,「我的老朋友過世,我有兩、三天會整理思緒,回想一下所有過去我們打交道的各種片段。」
那要如何與失去共存呢?
「不需要任何方式相處,因為它就會來找你,」大概是看著滿桌人似懂非懂,這位初入老年的文化鬼才又補充,「你總有一天會感受到這個事情,但你們都還要很久,」語末,又和善地笑了起來。
那一刻他語氣仍是無比親切,卻又好似無比孤獨。(責任編輯:曹凱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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