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七盧溝橋事變，是個偶發的意外。一個小小偶發的意外，為何竟擴大成中日大戰？從七七事變到八一三淞滬會戰，短短37天，期間究竟發生了什麼事，讓原本幾百人的衝突迅速擴大到鏖兵百萬？
中國墜入長達8年艱苦的抗日戰爭，日軍也因此深陷中國戰場，進退兩難……貧窮落後的中國如何能抵擋強大的日軍，還獲得最後勝利？……從九一八事變到抗戰勝利，前後14年，許多重要議題仍然待解……
中國為何能獲得最終勝利？
中國之所以能獲得最終勝利，主要原因有三：抗戰大戰略正確、蔣介石堅忍堅毅的領導，以及日本戰略上的失誤。
抗戰大戰略正確
蔣介石 1933年就在戰略上做出了正確的判斷：「倭寇之目的敵，實在美、俄；如其果與我國大規模作戰，則其無的放矢，雖勝必敗，此為其最大弱點。吾唯有與之持久戰鬥耳！」其大戰略的重點在於：
- 戰而不屈，以持久消耗戰拖住日軍：日本雖強，但小國寡民，資源有限，中國便以持久消耗戰拖住日本。中國只要能在抗戰中存活，即使內部極端困難，國土失掉大半，甚至只剩一個省，都要撐住。因為中國拖得起，日本卻拖不起；拖得愈久，勝利的機率就愈大。
- 改變日軍作戰軸線：大戰爆發，日軍勢必從華北南下（由北向南）或從華東西進（由東向西）的作戰線，對「持久戰」會形成不同的戰略態勢。國民政府中央及資源多在淞滬及長江流域，日軍如從北向南進攻，其機械兵團在華北平原暢行無阻，能輕易過黃河，南下武漢，把中國一切為半，而若中國最精華的地區盡入日本之手，這場仗就很難持久。所以，必須想辦法改變日軍作戰線，「誘敵自東而西仰攻」02。這就是為何盧溝橋事變後，日軍置重兵於華北，但蔣介石不在北方和日軍決戰，而是在上海開闢第二戰場，把日軍引到淞滬之故。
- 中日之戰與世界大戰結合並同時結束：蔣介石很清楚，中國沒有能力獨自打敗日本，但他料定歐戰必起，中國應運用列強間的矛盾，以外交手段引起相互牽制與干涉，一方面爭取時間備戰，同時以拖待變，只要國際情勢變化，中日大戰就有機會與世界大戰相結合，中國就有希望得到國際社會的同情與支持。英國的情形也頗類似，不過，除了把抗戰和全球衝突連在一起，蔣介石還特別強調，中日大戰必須與世界大戰在同一天結束，如此中國才能一舉脫離次殖民地的地位。
蔣介石堅毅不拔的領導
把希望寄託在持久消耗戰以及國際形勢的變化上，看似有點冒險，但蔣介石對持久戰有信心，他堅信，中國只要能撐下去，苦撐待變，只要撐到世界大戰爆發，就有勝利的希望。整個抗戰，國軍在戰場上連戰皆敗，損失慘重，蔣壓力極大，但並未因而氣餒喪志，堅持抗戰到底。
另方面，中日之間祕密和議（也就是日本的「謀略」、「政略」）從未間斷，蔣始終堅持和談的底線（日本須退回盧溝橋事變之前的狀態），他不接受喪權辱國的條件，甚至發下狠話：「與其屈服而亡，不如戰敗而亡。」
學者多同意，若無蔣介石的堅持，中國撐不到最後勝利，很可能在1937年底陶德曼調停時就屈服了，或是在武漢淪陷時就放棄了。
王奇生指出，蔣介石心志堅定，在抗戰前期屢戰屢敗的情況下，多數文武大員喪失信心、一片主和聲中，蔣介石扛下所有壓力，拒絕屈辱的和談。蔣介石幾乎是一人獨自撐持，頗有幾分「以一人敵一國」的悲情和氣概。
事實上，以當時的情況，誰能有自信看到最後的勝利呢？汪精衛他們悲觀，可以理解。汪認為中國沒有能力打贏這場仗，如果硬撐下去，最後國民黨必會落得亡黨亡國，反而有利共產黨發展。所以，他建議不如暫忍一時之辱，等待未來再起的機會。為了「和」或「戰」的問題，汪精衛多次與蔣介石爭論；武漢淪陷後，汪徹底絕望了，決定出走與日本合作。
不得不說，汪精衛關於國民黨替共產黨作嫁的預測是對的。歷史已證明，國民黨犧牲奮鬥、抗日的結果確實是共產黨收穫了成果。不過，在決斷力和堅毅不屈方面，汪精衛顯然不如蔣介石。汪最後的失敗不是敗在「主和」，而是敗在缺少決斷力忍辱負重、堅韌不拔的氣概——懸崖不勒馬。
汪精衛是帶著理想和願景離開重慶的，但日方多次違約、或露出掠奪中國的野心，汪注意到了，卻「懸崖不勒馬」，繼續走下去。他從重慶出走不久，近衛文麿第三次聲明就漏掉了「重光堂協議」中「兩年撤兵」、「免軍費賠償」的承諾，當時汪就感到受騙了，幕僚故舊也勸他算了，這條路沒法走，不如回重慶或去歐洲，但他仍決定留在河內。
其後和日方協調談判，日本掠奪中國的野心昭然若揭，尤其是最重要的《日華新關係調整協議》，東京獅子大開口，代表汪談判的陶希聖、梅思平都表示不能接受，汪自己也說「這完全是亡國條件」。他身邊重要幕僚陳公博、高宗武、陶希聖都主張終止談判，連陳璧君都同意暫緩，可是汪唉聲嘆氣、淚流滿面，最後卻還是簽下了他的名字，淪為日本傀儡。
日本戰略錯誤，落入持久戰泥淖
蔣介石的大戰略再好，若不能實現，也是枉然。這需要複雜細膩的籌謀運作，還得要日本配合，也就是需要點運氣。所幸，從已發生的史實來看，日軍自盧溝橋事變開始在戰略上頻頻犯錯，整個戰局的發展，竟奇妙地與蔣介石籌謀的大戰略幾乎是若合符節。
李宗仁在回憶錄裡曾批評日本的做法：侵華戰事既已發動，日本人卻沒有氣魄大舉用兵。等到中國民憤達到最高潮，盧溝橋事變無法收場時，這才決定派兵進入華北。蔣介石在淞滬布下羅網，誘日軍來犯，日軍來了，又輕忽戰事，以為輕易可令中國屈服，未傾全國之師來犯，而是在華北、華東用有限的兵力與中國作戰。發現兵力不夠時，日方才逐次增兵，深入作戰
這種「逐次增兵法」犯了兵家大忌。李宗仁用了個相當傳神的比喻：中國地廣人密，日軍一個師團、一個師團地開入中國，猶如把醬油滴入水中，直到整瓶醬油滴完，水還是水，醬油卻被水吸收於無形。日本人就這樣「一滴滴」地，滴了8年，滴進了6、70個師團在中國戰場，最後卻是泥足深陷，進退兩難。
因為戰略錯誤，以致於日軍雖然連戰皆捷，卻始終無法解決中國問題。再加上侵華日軍獨斷獨行，屢次違逆大本營命令，一步一步踏入中國持久戰大戰略的泥淖中。
當然，中國獲得最後勝利還包括許多其他因素，例如：全國軍民勠力同心抗日、蘇聯及美國的援助、國民政府戰時軍政體制生效等等。
（本文摘自聯經出版《重探抗戰史（三）：抗戰與中國之命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