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後，他們沿著北京亮馬河畔站著，安靜站在黃柳樹旁，中心處是一個擺著蠟燭與鮮花的小祭壇，悼念在烏魯木齊大火身亡的10人。
兩個小時後，人群長大成數百人群眾，高喊著要自由、法治，以及結束讓人生停滯的新冠病毒封控。氣溫在攝氏個位數，但他們還是留了好幾個小時，監控的員警都換班了，他們還在原地。
當人群向西穿過一個大使館區，他們高喊「不要封控，要自由」、「新聞自由！出版自由！」
在習近平領導下，這在中國是罕見的一幕，更遑論是在首都北京。但情緒的高昂參雜著焦慮，當一些人高喊政治口號，另一群人會急忙提醒他們口號就只針對防疫管制就好。就連外國媒體記者詢問，這是場什麼活動，也會得到不一樣的答案。是抗議？還是一場追悼會？
封控帶來的極度不自由，已經三年了。為什麼說爆發就爆發？
烏魯木齊公寓大火，最初看來不至於燒出全國的抗爭。但這起致命的事件，卻是中國城市數百萬住在高樓人口的最恐怖噩夢：因為嚴格的防疫封控，受困高樓的居民葬生火窟。
當局刻意淡化，但當居民哭求協助逃命的畫面與音訊在網路流串之後，民怨沸騰。
一時之間，如同算總帳似的，更多因封控而引發的悲劇浮現。像是因為無法即時獲得醫療資源，懷孕的準媽媽在封控措施下失去寶寶，老弱者孤身與死神纏鬥。
許多人預期，中共將在二十大後，放寬防疫規定，但還等不到放寬，對於過度封控的集體經驗，滋養了民怨，團結群眾的力量為數十年所未見。
習近平沒有太多選項
確實，彭博社報導，中共面對30多年前天安門以來最重大挑戰，並沒有太多好的應對選項。
快速解除封控，中國新冠病歿死亡數將迅速增加，習近平不靠外國疫苗而控制疫情的優越將一夕破功。而在反封控已經獲得全國支持之下，強力鎮壓抗爭，恐怕只會讓抗爭志業爭取到更多同情。
而在二十大勝利閉幕後，習近平更難找到代罪羔羊，期間他將忠誠者填滿領導圈，進一步護航動態清零政策，監督上海封控的李強更成為黨的二號人物。
曾前英國派駐中國外交官巴頓（Charles Parton）說，「不管接下來怎麼樣，習近平第三任一開始就黯然失色。如果他堅定地使用武力，而且成效又不好，外界對他的評價就會變成容易犯錯，摧毀外界對他和黨的信任。隨著中國經濟持續受創，這個效應將持續發酵」。
自1989年天安門事件之後，中共就沒有看過這麼大規模的抗爭。沒有人預期習近平的任期會因此受到影響，但這樣的抗爭，勢必留下深深的刻痕。
IG集團市場分析師陳碧菲說，「我依然堅信這會是創造歷史的事件，將改變數百萬人的生活以及中國未來。人民的怒火，或許改變不了惡名昭彰的動態清零政策，但將揭開中國一段動盪不安、生產低落的歷史篇章」。
缺乏社會運動經驗的「抗爭者」
但真正參與其中的人，卻不抱期望這些零星的抗爭可以帶來任何改變。在一個異議會被迅速扼殺的國家，大部分的人根本沒有抗爭機會，許多人甚至不確定該訴求什麼，以及接下來會怎麼樣。
另一派人則擔心，對病毒零容忍的當權者，沒道理對抗爭抱一點寬容。
北京亮馬河畔，有人緩緩地、像在試探周遭人心意似地哼唱起了著名國際共產主義運動頌歌《國際歌》(L’Internationale)，「要創造人類的幸福，全靠我們自己！」
突然間有人喊「四通橋英雄萬歲」，馬上有人發言制止「別隨便喊口號」，「我們不談政治，我們是好公民」。
上海的集會有人高喊「習近平下台」，但在北京，參與者的彼此勸戒，已是北京集會最緊張的時刻。
一名在場的製片人說，他不覺得全國的抗議可以帶來什麼改變。「我們中國人組織能力依然太弱。我們沒有那樣的經驗或知識。」
「現在這樣，光是一起出現，就已經是難能可貴了」，這名製片人說。
凌晨兩點鐘，警力漸漸增加，人行道上的參與者漸漸分成小組。 一名婦女敦促大家一起離場，以免有人單獨被警方帶走。街道漸漸空了出來，留下的依然只有不確定。
破曉後，街道一片寧靜，封控依然持續著。
截至目前為止，中國當局似乎願意讓抗議群眾表達不滿，但全力控制網路通訊，官媒則持續思想喊話。
《人民日報》週一頭版評論依然呼籲有效實踐最新的防疫政策，迅速控制疫情擴散。評論喊話，「實踐已經表明，抗疫鬥爭具有複雜性、艱巨性、反復性，不僅是實力的較量，更是意志力的比拼。倘若哪裡鬆一鬆、放一放，很容易導致前功盡棄。」，未來要在科學、精準上下功夫，「最大限度地降低疫情對群眾正常生產生活秩序的影響，最大限度凝聚起抗疫的共識和信心。」
美國麻省理工斯隆管理學院政治經濟教授黃亞生說，中國接下來可能的做法是「稍微放寬清零措施，但同時大力追究他們認定的抗爭領袖，這將為他們爭取時間」。
然而，近日實施的防疫措施顯示北京當局沒有想要放棄清零政策。而當局對未來示威的回應則將取決於抗爭是否愈演愈烈，以及對習近平統治的挑戰是否更加鋒利、是否更有組織。
1989年的北京以及2019年的香港，中國將動盪歸咎於「外國勢力介入」與「少數滋事者」，繼而展開鎮壓行動。《天安門文件》英文版編譯者之一、加州大學河濱分校教授林培瑞說，倘若抗爭擴大，「不難想像會展開鎮壓，像習近平這樣的人將以鐵的決心不遺餘力反擊，為了大權在握，他們會願意犧牲一切」。
（資料來源：NYT, BBC, Bloomberg）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