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幾年,全台各地的學校,悄悄變漂亮了。從小學到大學,從教室到宿舍,都一點一滴,蛻變出以往沒有的樣貌。
20年前,921大地震後,曾掀起一波新校園運動,大批建築師投入重建,打造符合現代使用的學習空間。現在,又一次全台校園空間翻新,從設研院針對中小學空間改造的「學美.美學」計劃,到教育部「新宿舍運動」,都透過兼具美感的空間設計,翻轉學習與生活的關係。
「公共空間是最被強調的,」分別擔任兩項計劃評審委員的實踐大學建築設計學系助理教授漆志剛舉例,新宿舍運動盡可能在宿舍內創造公共場域,吸引學生使用和交流。校園生活不是下課就結束,交誼廳、運動間、廚房,都是練習和他人相處的場所。
同樣地,中小學的公共空間,諸如教室和運動場館,若能更舒適、更讓人想來活動,也等於幫助師生凝聚向心力,創造共同回憶。
美學不是表面功夫。透過設計,琢磨出更簡練實用、使人心生愉悅的成果;比起口頭說明,更讓學生直接感受,什麼是好的,他們比大人更清楚。
泰武國小木工教室
排灣孩子刻畫夢想的舞台

對屏東泰武國小的師生來說,木雕不只是一項技藝,更是文化的傳承。
校內超過9成是排灣族的學童。每週三下午,高年級的男生會來到木工教室,拿著工具埋頭雕刻。
孩子們睜著圓圓的眼睛,描述今年春天剛整修完成的木工教室:多了鐵架可以收東西,垃圾桶也比以前好看。
只能用煥然一新形容。過去塞滿各種機器具,濕熱雜亂,大家不想進去,都把木工桌搬出來,在戶外作業。「現在明亮多了,孩子也願意維持整潔,」教授木雕課的林鎰信老師說。
室內以白色調統一。吊扇和照明系統通通換新,天花板兩側增設置物空間,並用半透明的幕簾遮擋,避免干擾視線。教室中央除了擺放更適合學生身高的新工作檯,操刀設計的彡苗空間實驗,還貼心打造附設輪子的小工作車,讓學生走到哪拉到哪,落實雜物不落地的理想。一眼望去,環境簡約洗鍊。
稍微抬頭,學生色彩鮮艷的版畫,擺在天花板兩側置物空間下方層架,宛若電影膠捲,訴說他們的故事。


收納兼展示,以作品為焦點
「我們想保留最大的留白,讓小朋友的作品成為焦點,」彡苗空間實驗共同創辦人羅開說。
泰武國小校長賴慶安回憶,當初得知「學美.美學」計劃有經費能幫各地中小學更新校內空間時,立刻想到整頓木工教室。
泰武國小以歌謠和木工聞名,曾演出電視劇《斯卡羅》、後因病逝世的演員查馬克,過去是學校主任,當他帶領學生們組成的古謠傳唱隊各處巡迴時,某次部落內的老人家問他,「既然你們有機會到處走動,能不能去日本看看那些孩子們還在不在?」
大家這才知道,日治時期部落有很多木雕大師的作品被日本人帶走。為緩解老人家的思念,查馬克和其他老師發起名為「麥哲倫計劃」的圓夢行動,帶孩子自己賺取旅費,組團到日本探望博物館內的老木雕。
日本之旅成行了,麥哲倫計劃也成為學校的傳統。「每年籌經費的方式不太一樣,但一定會販售木雕作品,」賴慶安說。當初有善心人士想捐款給孩子做旅費,他都擋下,因為靠自己的力量賺錢才有意義。
排灣族每一個圖騰都有意涵,從雕刻手法便能看出來自哪個家族,孩子們敲敲打打的過程中,無形傳承著悠久的部落文化。而讓這一切發生的木工教室,重要性自然不言而喻。
「我希望這不只是一間教室,」賴慶安說,他請彡苗空間實驗一定要做出大開窗,不僅空氣流通,也讓這裡像舞台,如同鼎泰豐廚師在透明櫥窗裡工作,「孩子們在教室埋頭做木雕的過程,也能被看見的話,他們不也會產生一種榮耀感嗎?」
過去總看著學長揮汗的背影,如今自己也拿起雕刀。新教室會守護他們才剛啟航的人生之旅,向前邁進。

◆設計團隊:彡苗空間實驗
2016年成立,創辦人曾郁翔、樂美成、羅開皆畢業自實踐大學建築系,目前以空間設計、空間策展、劇場舞台為主,曾操刀兩廳院表演藝術圖書館等案。曾獲台灣室內設計大獎、金點設計獎。
◆設計重點:
- 收納櫃向上抬升,讓出地面最大空間。收納櫃下方做出能展示作品的層架,宛如膠捲。
- 新增金屬框架,強化斜屋頂的線條感,也整合燈光系統,使上方視覺感統一。
- 打造置物平台和可移動式小推車,讓工具不落地。翻新木工桌,檔塊來自舊木工桌,上面的刻痕具傳承意味。
- 窗戶改造成可全面打開的型式,從外面也能看見裡面工作狀況。
陽明交大男宿12舍交誼廳
學生宿舍變身時髦旅店

大學校舍翻新最紅的案例,當屬陽明交大男宿12舍的交誼廳。落成後被YouTuber拍攝影片上傳,幾天內便累積50萬點閱率。以鐵件和玻璃為主的材料,創造空間內視覺的流通,加上黃色燈光營造溫暖感受,讓人有種走進時髦旅店的錯覺。
見證過翻新前後的學生指出,交誼廳位處地下室,以前髒亂、蚊子又多,現在不但乾淨舒服,還多了投籃機、韻律教室等新設備。
隔壁棟宿舍的同學也常來,說他們的交誼廳「有陰氣」,雖然可以去圖書館念書,但那裡不能講話討論,連用滑鼠都怕發出噪音,「廁所還會堵住,」遂結伴來12舍借自習室,晚上一起K書。
「我們思考的是,如何把學生拉出來。現在的學生都有手機和電腦,愈來愈缺乏實體的交流和互動,」負責操刀設計的境衍設計+林柏陽建築師事務所設計師黃聖軒指出。
高人氣公共空間,讓人捨不得宅
起初校方也質疑,影音室、健身房這些設備,其他地方都有,為何一定要放進宿舍?答案正是為了讓學生願意回到公共空間。
過往學校宿舍的更新,大多著重在冷氣換新或牆壁修繕等硬體設備,但黃聖軒和團隊從生活感的角度出發,打造出讓人想久待的舒適場所。

就像為了解決潮濕和陰暗問題,刻意向上推的採光罩,不但引入大量光線,也同時製造下方從階梯到平面的高層變化,自在輕鬆的氛圍,非常適合閱讀。
「大概除了半夜3點到6點之外,交誼廳都有人在使用,」宿舍助教李安證實。大家都想來讀書做報告,甚至到廚房煮菜或去視聽室約會。空間如此搶手,使用者也得學會先上網排隊預約時段,彼此溝通和尊重。從這些小細節,體驗團體生活。
翻新至今2年多,交誼廳依舊完好如新,能看出同學們的愛護。希望這裡一直保持美好模樣,是大家共同的心願。

◆設計團隊:境衍設計+林柏陽建築師事務所
2012年成立,主要負責人林柏陽、黃聖軒、何岳璟分別具備建築設計和工程等不同專業。代表作為民宿山邑家、三民國小、那魯灣里民集會所等。曾獲iF設計獎、國家卓越建設獎、台灣住宅建築獎首獎。
◆設計重點:
- 打掉原本過多的隔間牆,導入大量的玻璃帷幕,增加視覺的穿透性。
- 減少用木頭做裝修材料,避免年久又得裝修。轉而採用模板外露、鐵件、玻璃等元素,用最低限的材料創造空間風格。
- 降低空間回音,在天花板等處裝設吸音板。
- 把既有的採光罩向外推到半樓的高度,擋雨通風之餘,下方也能創造出階梯和平面的高低落差,變成有趣的休憩空間。
豐東國中楓苳聚場
灰暗體育館復活,散發工業風質感

「過去這裡連老師都不願意使用,現在大家搶著來,連晚上社區大學的課程,都排滿兩個時段,」台中豐東國中的主任蕭淑萍笑道。
她口中的「這裡」,是位於校區核心地帶的楓苳聚場,以周圍綠意盎然的楓樹和茄苳為名,不但是校內歷史最悠久、年過半百的體育館建築,也乘載過去柔道隊連續數年拿下全國冠軍的輝煌歷史。卻在體育班取消之後逐漸閒置,年久失修,直到2020年底,才重新整頓啟用。
「以前這裡很臭,」男同學說。但「現在有點工業風,天花板灰灰的,地板又是木頭裝潢,很漂亮,」女同學說。
負責改裝楓苳聚場的米索空間設計共同創辦人詹明旎解釋,美感很主觀、很難教,但當空間非常乾淨時,美感便油然而生,對人也產生潛移默化的影響。

她和團隊拆去天花板的檔板,露出原本摺板狀的結構,增設半圓弧的置物空間,收納6尊CPR專用的安妮人體模型和雜物,再搭配透明落地窗和戶外新設的半圓形露台,做出一個穿透室內外的舞台區。寬敞明亮的室內,什麼活動都適合舉辦。
師生同樂,有舞台又有樹林
採訪當天傍晚,烏雲欲雨,楓苳聚場亮起燈,像一個發著亮光的盒子。裡頭街舞社大放音樂,女學生們正對鏡子擺動手腳;旁邊剛下課的籃球社男學生,一窩蜂跑來欣賞她們跳舞。放學後大家一起聊天、笑鬧,看起來很開心。

「這裡也會舉辦靜態的社團成果展,」蕭淑萍一邊告誡學生要換乾淨的鞋子才能踏進,避免灰塵磨損木頭地板,一邊解釋這座場館的多元用途。弧形的置物台就是展台,投影機再一開,作品、影片都能呈現。活潑又熱心的老師們,也能顯露風雅,一起在這個有舞台又有樹林的地方舉辦茶會。
美麗的場館還獲得一個新logo,以線條組成連續的三角形,悄悄印在玻璃上。這是所有學生們一起票選出來、象徵摺板狀屋頂的圖樣,紀念著過去,俐落的設計感,又代表了現在。美感無處不在,用心打理,共同享受,校園美感的課程,還在持續發生中。

◆設計團隊:米索空間設計
由詹明旎和長友大輔的台日搭檔組成,作品涵蓋校園改造、商業空間設計、藝術裝置等。代表作包括台中豐東國中楓苳聚場、台北仁愛國小健康中心改造等。曾獲iF設計獎、台灣室內設計大獎。
◆設計重點:
- 撤除原本把角力館完全包圍的布告欄,以及遮擋摺板屋頂的天花擋板,露出老建築的原本樣貌。
- 場館東側新增舞台,搭配落地窗,形成一個連接室內外的圓形展演空間。
- 半弧形的置物櫃,一方面區隔舞台空間,一方面可收納雜物。櫃子材料採用瓦楞紙管,粗糙質地增加了室內觸覺的豐富度。
- 保留過往角力館「以柔克剛」的匾額傳承歷史,並加裝投影機。
(責任編輯:黃韵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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