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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樓夢的最大穿幫? 寶釵的項圈

《紅樓夢》寫道,寶釵「一面說,一面解排扣,從裡面大紅襖上,將那珠寶晶瑩、黃金燦爛的瓔珞掏將出來」。掛有金鎖的項圈藏在「蜜合色棉襖,玫瑰紫二色金銀鼠比肩褂兒」兩層冬季外衣之下,但這等大環怎可能服貼地藏於外衣的下面?寶釵哪還能有個正常的形象?

紅樓夢-寶釵-歷史 圖片來源:Shutterstoc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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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樓夢》中,與「木石前盟」相對的是「金玉良緣」,象徵著俗世的安排。寶玉是神奇地含了塊玉出生,而寶釵則總是戴著一只後天打造的金鎖。

據寶釵自述,她小時候,有個「癩頭和尚……給了兩句吉利話兒……他說必須鏨在金器上……叫天天帶著」,於是父母特意定製了一只金鎖,把那吉利話鏨刻在上面。這只金鎖帶有長命鎖的意義,在作者的思路裡,就按照當時俗常做法,掛在一只金項圈上,與寶玉、官哥兒的寄名鎖形式相同。

不過,奇怪的是,傳統繪畫中表現項圈,幾乎都是一個誇張大圓環硬撅撅地扣在人的肩頭。然而,《紅樓夢》明確寫道,寶釵「一面說,一面解排扣,從裡面大紅襖上,將那珠寶晶瑩、黃金燦爛的瓔珞掏將出來。寶玉忙托了鎖,看時,果然一面有四個篆字,兩面八個,共成兩句吉讖」。也就是說,寶釵平時都是將金鎖掩於外衣之內,其他人不輕易看到。

本回當中,掛有金鎖的項圈便是藏在「蜜合色棉襖,玫瑰紫二色金銀鼠比肩褂兒」兩層冬季外衣之下。因此,她所帶的項圈肯定不會如繪畫中那樣,製成一個與人體完全不相貼合的大圓環,斜撐在肩頭。假如似畫中的表現,這等大環怎可能服貼地藏於外衣的下面?寶釵哪還能有個正常的形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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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若愚先生早於一九七九年發表的〈《紅樓夢》與文物考古:什物工藝編〉一文已提出,《淸稗類鈔》裡所記錄的一款出於和珅家的「項圈鎖」堪為理解《紅樓夢》相關細節的關鍵。這條資料其實出於包世臣的〈司盥項鎖賦序〉,淸代李嶽瑞所著《悔逸齋筆乘》對於其賦其序予以全文載錄。李著中「和珅婢妾服禦之侈」一條先介紹道:「安吳集中,有〈司盥項鎖賦〉一首,為和珅作也。」然後便直錄包世臣之序文:

揚州玉肆,有圈鎖一具,圈式作海棠四瓣,當項一瓣,彎長七寸,瓣梢各鑲貓睛寶石一顆,掩鉤搭可脫卸;當胸一瓣,彎長六寸,瓣梢各鑲紅寶石一顆,掩機鈕可疊。左右兩瓣,各長五寸,皆鑿金為榆梅,俯仰以銜東珠。兩花蒂相接之處,間以鼓釘金環。東珠凡三十六顆,每顆重七分,各為一節,一節可轉為四(《淸稗類鈔》此處為「節節可轉」)。玉環者九,環上屬圈,下屬鎖。鎖橫徑四寸,式以海棠,翡地周翠,刻翠為水藻,刻翡為捧洗美人妝。其背鐫「乾隆戊申造,賞第三妾院侍姬第四司盥」十六字。鎖下垂東珠九鎏,各九珠,藍寶石為墜腳,長約當臍。估客云:「某寺尼所寄售也。」尼少侍貴人愛姬入都,鎖所鐫,即姬小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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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件製於乾隆年間的寶飾分為項圈與掛鎖兩部分。從結構來看,金項圈分為四節,即頸後一節、當胸一節、左右各一節。頸後一節的兩端裝有掛鉤,可以與左右兩節的上端相鉤合,也可以隨時脫鉤。當胸一節的兩端與左右兩節的下端則是憑特殊的轉鈕相連,帶項圈時,利用轉鈕,可以先把左右兩節打開,形成足夠的寬度,然後再恢復成圓弧形,並與頸後一節掛接。摘項圈時步驟則與之相反。

從裝飾的角度來看,頸後一節的兩端各鑲飾一顆貓眼石,當胸一節的兩端則各鑲飾一顆紅寶石。左右兩節十分複雜細緻,分為十八個小單元,每一單元為兩朵金質帶葉梅花相對開放,中間銜一顆大珍珠。單元之間透過帶有鼓釘紋的金環相接,所有這些細部皆以活軸彼此嵌銜,於是珠、花、環都能獨立轉動(或者理解為每一組銜珠梅花在手指撥動下可以轉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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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外,當胸一節上套有九個玉環,這些玉環下垂吊著一枚翡翠鎖,海棠形的鎖面材質珍異,周邊為翠綠色,中心為紫色或粉紅色,正面刻有一位捧著水洗的美人形象。鎖下還垂有九串東珠,每串珠絡的末端都用藍寶石做墜腳,長度大約直達肚臍部位。

包世臣所見的「項鎖」實物固然華麗之極,不過,我們不難觀察到,其項圈部分與淸代「領約」十分相近。淸代朝廷正式規定的儀服制度中,領約為后妃貴婦朝服的配套飾物之一。所謂領約就是項圈,但是擁有固定的、頗具特色的形式,環體是由三節組成,正中一節與左右兩節之間各以活軸或球形轉鈕相連,可以打開,方便於佩掛或摘脫,也可以扣合成項圈應有的圓弧形。至於左右兩節,則在頸後部位留出一個活口。〈司盥項鎖賦序〉的記述顯示,淸時,採用類似結構的頸飾物不僅限於正式的禮服系統,日常生活中,女性一樣會佩戴形式相近的項圈,並且私自佩戴的項圈甚至比用於重大儀式的領約在材料上更奢侈,風貌上更華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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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消息讓我們將注意的眼光落到佚名宮廷畫家所作的《雍正行樂圖》上。此畫中共有四位美人,兩位著滿裝的旗袍,另兩位著漢裝,其中一位滿裝女子的頸上帶有一只項圈,明顯與今日所見「領約」實物非常接近。另一位梳旗頭卻穿漢裝的女子在對襟長衫的領部罩有小巧的雲肩,雲肩上也佩一只項圈,同樣與領約形制相同。然而,在此處,「領約式」項圈並非與朝服相配套,而是妝點在日常衣裝之上。若是沒有〈司盥項鎖賦序〉作為提示,我們或許會對這幅作品中如此表現不以為意。但是,包世臣所見「捧洗美人」翠鎖項圈表明,至少在淸代前期與中期,項圈曾是女性日常佩戴的飾物之一,並在樣式上恰與領約相近,那麼,我們就該考慮到《雍正行樂圖》中兩位女性的頸上項圈乃是現實情況的寫照。

清 佚名《雍正行樂圖》細部之一 北京故宮博物院館藏

內蒙古博物館藏有一件「雙龍戲珠紋鎏金銀項圈」,形制與淸代領約相同,只是一對轉軸不如淸物精巧。此件銀項圈出於內蒙古奈曼旗葦蓮蘇元代窖藏,因此是元時之物,由此可知,這種形式的項圈有著頗為長遠的歷史。很醒目的是,項圈的圈環上呈現二龍相對的浮雕紋樣,兩隻龍頭之間為環體的正中點,卻留出孔洞。很明顯,這一孔洞是為銜掛墜飾而設。値得注意的是,《金瓶梅詞話》中寫到官哥兒的「銀脖項符牌兒」時,也稱為「一付銀項圈條脫,刻著『金玉滿堂,長命富貴』」。條脫本是指一種能夠自我調節的手鐲,用在這裡應該是指銀項圈形式靈活,開合便捷。官哥兒掛有寄名鎖的項圈很可能也是採用「雙龍戲珠紋鎏金銀項圈」的形制。這樣說來,至晚從元代起,經明朝,帶有雙轉軸、可靈活開合的項圈在日常生活中一直存在。實際上,直到淸末、民國,民間所製的傳統兒童長命鎖的配套項圈始終採用這一雙轉軸的形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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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 金點翠鎖 南京博物館館藏(動脈影 攝)

淸朝,如此雙轉軸、可開合的項圈被引入國家制度,成為后妃貴婦朝服的設定配件。然而,《雍正行樂圖》與〈司盥項鎖賦序〉共同顯示,淸朝前期、中期,這種項圈也作為普通飾品的一種,於日常生活中妝點女性的身影,並且既可用於滿裝,也可用於漢裝,樣式上則分為兩類,一類銜配掛墜,一類則如「領約」,僅以環圈為飾。

清 金鑲玉領約,遼寧省博物館館藏 (動脈影 攝)與之呼應的是,《紅樓夢》中,恰恰王熙鳳也是日常佩戴項圈的一位,且擁有若干異常華貴的項圈製品。

鳳姐於第三回第一次出場,便「項上戴著赤金盤螭瓔珞圈」。以「雙龍戲珠紋鎏金銀項圈」為參考,不難想像,「赤金盤螭」乃是在金質圈環上凸現一對相向盤舞的浮雕螭虎飾紋。另外,首都博物館藏有一件「累絲嵌玉雙龍戲珠金項圈」,在球形轉鈕的兩邊各做出龍形,構成二龍戲珠的紋樣,把項圈上出於實用而設的機關轉為紋飾中的雙龍所捧之珠,可謂構思巧妙。根據它,我們可以想像鳳姐之「盤螭瓔珞圈」以及寶玉「項上金螭瓔珞」的精美。其實《紅樓夢》中有一處很微妙的細節設計,鳳姐每次哭窮時,居然會上演一個常設戲目:當項圈。

第六十九回,賈璉為尤二姐的喪事向鳳姐要銀子,鳳姐便道是:「家裡近來艱難,你還不知道?……昨兒我把兩個金項圈當了三百銀子,你還做夢呢。這裡還有二、三十兩銀子,你要就拿去。」

第七十二回,夏太監府來人打抽風,鳳姐「因叫旺兒媳婦來,『出去不管那裡先支二百兩銀子來。』旺兒媳婦會意,因笑道:『我才因別處支不動,才來和奶奶支的。』鳳姐道:『你們只會裡頭來要錢。叫你們外頭算去,就不能了。』說著,叫平兒,『把我那兩個金項圈拿出去,暫且押四百兩銀子。』平兒答應了,去半日,果然拿了一個錦盒子來,裡面兩個錦袱包著。打開時,一個金累絲攢珠的項圈,那珠子都有蓮子大小;一個點翠嵌寶石的,兩個都與宮中之物不離上下。一時拿去,果然拿了四百兩銀子來。鳳姐命與小太監打疊起一半來,那一半命人與了旺兒媳婦,命他拿去辦八月中秋節。」

第七十四回,邢夫人以「做八月十五日節間的使用」為藉口向賈璉強要二百兩銀子,鳳姐「因叫平兒:『把我的金項圈拿來,且去暫押二百銀子來,送去完事。』賈璉道:『索性多押二百,咱們也要使呢。』鳳姐道:『很不必。我沒去處使錢。這一去還不知指著那一項贖呢。』平兒拿去,吩咐一個人,喚了旺兒媳婦來領去,不一時拿了銀子來。賈璉親自送去,不在話下。」很明顯,此次「押金項圈」距前次之間並沒有多少日子!隨著情節一路至此,讀者自會明,這事不過是鳳姐、平兒與旺兒媳婦串通好的一場戲。哭窮的同時卻還要盡情炫耀富貴,鳳姐的性格就是這樣華麗,這樣既討厭又讓人不自禁地喜歡│俗氣、逞強、無恥以及狡詐,尤其是,虛偽。

鳳姐反覆假意抵押的兩個「金項圈」,「一個金累絲攢珠的項圈,那珠子都有蓮子大小,一個點翠嵌寶石的」,將之與〈司盥項鎖賦序〉相參照,大致可以想像淸代盛期貴族所佩項圈的華貴。由此更進一步,第二十八回,鳳姐命寶玉為她記私帳,「大紅妝緞四十匹︙︙金項圈四個」,我們就會明白這簡單的「金項」一稱其實意味著何等的珠裝寶嵌。

同理,憑藉〈司盥項鎖賦序〉的描述,寶釵「那珠寶晶瑩、黃金燦爛的瓔珞」便顯得具體起來。《紅樓夢》總是把「項圈」與「瓔珞」混用,大約正因為彼時的項圈滿布珠寶,如瓔珞一般璀璨吧。《雍正行樂圖》中,漢裝美人所帶項圈極為小巧,僅比領圈略大,尙不及雲肩的下沿。從實用角度來看,這種項圈是金銀做成的圓環,尺寸不能過大,否則會顯得俗蠢,然而又須摘帶方便,因此靈巧的開合機關便屬必需的配置了。環分三節或四節,其間以球形轉球及搭鉤相連,堪稱傳統設計的成功經驗之一。

想來,只有如此形制的小巧項圈,寶釵才能將其掩於外衣之下。因此,關於寶釵的項圈,需要依照《雍正行樂圖》的表現去理解、去想像。

清 崇慶皇太后八旬畫像 北京故宮博物院館藏(動脈影 攝)

(本文摘自時報出版《千年美人》)
 

千年美人
千年美人
作者:孟暉

出版社:時報出版

出版日期:2021/12/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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