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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親,是溫暖的、犧牲奉獻的、天生的;又或者,做不到上述形容的母親,必然是自私的、惡質的、反生物性的。在可見的戲劇文本中,作為母親的女人,總是難以跳脫這樣二元的角色設定。
但導演瑪姬葛倫霍(Maggie Gyllenhaal)的第一部電影挑戰了這種概念,她改編愛琳娜費蘭特(Elena Ferrante)的小說,帶出了一個無比真實的母親蕾妲。
由影后奧莉薇雅柯爾曼飾演的蕾妲,今年48歲,文學系教授,獨自來到希臘小島度假。她遇上一些同來消磨假期的人,特別是一對年輕母女讓她印象深刻。看似簡單明瞭的劇情,卻早就因幾處象徵而蒙上疑影。
旅館裡光鮮的水果盤,背面盡是腐壞;走在美好的林間幽徑,卻被突然落下的松果砸得出血。
女教授蕾妲在沙灘上,如癡如醉地看著年輕媽媽妮娜(達珂塔強生飾演)和她的幼女伊蓮娜玩水。回到旅館,她和自己的女兒通了電話。觀眾會以為,這不過是中年母親思念多年前親子時光的尋常反應。

然而,隨著電影大量穿插的過往片段,揭示了二十年前蕾妲和妮娜同樣年輕時,是個什麼樣的母親。
就像一般的母親,蕾妲很愛自己的兩個女兒,教她們閱讀、帶她們遊戲、親暱地相擁,但電影亦忠實表現了多數幼子的無理取鬧、霸道和消磨人心。當家長的工作一忙,孩子會做的通常不是乖巧體諒,而是用盡一切力氣(與尖叫聲)奪取他們的注意力。
甚至,蕾妲的女兒故意破壞母親最珍愛的洋娃娃,作為沒有陪玩的報復。
養過孩子的人,對這些吵吵鬧鬧的畫面大概不會太陌生,更熟悉的恐怕是,蕾妲在被激到極限後,失控暴怒將洋娃娃丟出窗外,事後又自責不已的模樣。
為人父母者明白,戲劇裡描述的天倫樂都是真的,但生活中的凌亂煩躁則更無處不在,卻總是被隱去。
丈夫忙於工作,經常獨自帶兩個小女孩的蕾妲感到筋疲力盡和孤獨。她不禁想,如果沒有懷孕生子,自己的學術成就能走到哪裡?除了自我實現,其他身而為人的需求,休息、興趣、性慾、被理解等等,和幼子相處時往往都是無法填滿的。

在一場感到自己閃閃發光的研討會結束後,蕾妲做了傳統電影裡「壞母親」會做的決定——離開婚姻、離開家庭。儘管她不是自此一走了之(三年後,愧疚地回到了女兒身邊),但始終感覺自己有違母職的苦痛,在多年後仍揮之不去。
複雜的過往,解釋了蕾妲在希臘度假小島的種種怪異行徑。她在其他旅客向她借位子時古怪地拒絕、她把自己的小屋借給妮娜偷情,最誇張的是,她偷走小妹妹伊蓮娜最愛的洋娃娃,讓電影有些像懸疑片。

但別誤會,這不是傳統的懸疑片,雖然它帶來的心理驚悚或許不輸。這也不是為不負責任母親辯護的個人主義道德書(不然,主角就不會從頭到尾都惴惴不安了),而是一種更深層的叩問。
「原著小說中有一句非常精彩的台詞:『我是個非典型(Unnatural)的母親,』」導演葛倫霍說,「但實際上,它問的是,『什麼是天生(Natural)的母親?』」
有別於歌頌母職的偉大,或譴責失敗母親的自私,《失去的女兒》讓人看見也許母親們都介於之間——辜負了人會懊悔,自我被吞噬時,又會不甘。
「孩子是一項艱鉅的責任。」蕾妲在劇中對一名懷孕的女子這樣說。在觀眾掌握來龍去脈後,便能理解演員奧莉薇雅的堅定目光,和對「艱鉅」的強調是怎麼回事。
「失去的女兒」說的是蕾妲的兩個女兒,同時,也是所有成為母親的女人,為了圓滿母職的神話而丟失了自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