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道比黑道更可怕　9億元風場工程，如何遭綠蟑螂強索2千萬？

他自恃公所秘書、鄉代會主席的身分，與友人張秝綸兩人假借星能、麗陽的施工已引起民怨為名義，要求業者支付回饋金，前後高達1千萬元。

這種以不法手段介入再生能源開發，從中圖利的人，俗稱「綠蟑螂」。截至2021年12月初，全台地檢署已偵辦36起案件，並起訴35人，範圍遍及苗栗、彰化、雲林至台南等地。

總統蔡英文上任後力推發展綠能，以2025年非核家園為目標。但層出不窮的綠蟑螂，成為拖緩綠能進度的原因之一，已引起中央高度重視。

「只要有一、兩個人反對，找認識的代表或議員來工地現場關切，通常就會要你暫停施工，讓工期延宕，」曾參與許多地面型太陽光電開發，天泰能源創辦人陳坤宏很有感。

一旦工期延宕，影響收益可能達數千萬，甚至更多。

白道更可怕，藉公文施壓廠商

能源局以躉購費率收購綠電，每年1月調降費率，業者一簽約，未來20年都適用同一價格，「價差非常龐大，為了趕在年底完工，業者寧願花錢了事，」台電配電處處長陳銘樹解釋，「以前上半年、下半年費率就不一樣，那時候6月、12月是一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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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工程開始，王宏銘再透過地方關係良好的白手套，邀約時任星能總經理的葉建元等人餐敘。席間，張秝綸告知星能，在地方施工須支付回饋金，且不斷提及王宏銘極具在地影響力。

之後，王宏銘先找人要求星能支付回饋金3千萬，同時王又以公所秘書權勢，指示公所建設課發公文給星能，請台電與星能協調、處理工程引起的民怨。星能因台電與楊德諾公司催促工程進度，終於同意支付回饋金，並在討價還價後，以1500萬達成共識。

地方綠蟑螂經常是黑白兩道利益相結合。蔡勝浩不諱言，其實「更可怕的是白道，可以藉由發行政機關公文的方式提醒廠商，這樣的文字就會讓廠商有壓力。」

星能畏懼王宏銘再藉故生端，決定先交付半數，完工後再給付剩餘金額。

星能的狀況並非異數。丹麥離岸風電開發商CIP彰化推動辦公室秘書長戴瑞文直言，公司落腳彰化時，也曾碰上地方有頭有臉人士，透過他人傳話，希望提供回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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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宏銘得逞的消息傳到另一處施工地芳苑，經營環保事業的洪舜揚，自恃與芳苑地方人士謝惠仁熟識，能安排謝平息地方抗爭，也找上星能，並聲稱，「芳苑沒有比人家細漢（台語，地位比人低）」、「大城拿多少，芳苑就要拿多少」。

星能迫於無奈，交付750萬給洪舜揚。

貪心不足蛇吞象。此時還有750萬未到手的王宏銘，又唆使小弟到星能工地嗆聲，「如果要施工，請老闆先跟『上面』的人溝通好，」星能因此停工一週，而洪舜揚則聲稱可能再與王宏銘等人串聯抗爭。這一個案子，星能就被大城鄉、芳苑鄉的在地勢力剝了兩層皮。

王宏銘授意小弟在台61線橋墩下的工地向工人嗆聲、丟擲石頭、佔用車道，阻擾施工。（王建棟攝）

展開大規模行動，掃蕩綠蟑螂

「地方工程的工期壓力，往往是造成廠商鋌而走險的原因，」負責偵辦星能一案的蔡勝浩強調。

一位不願具名的太陽光電業者細數，光是向台電申請發電設備併聯，得先找機電公司進行電路系統衝擊分析，至少要花1、2百萬，「後面還有很多設計、驗證，還沒開工前，上千萬的前期投資是稀鬆平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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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業者進入地方施作時，通常已過重重關卡，「如果這件事做不了，前面投資都白費，想法一定是擺平就好，」彰化縣政府經濟暨綠能發展處處長劉玉平說。

星能為了加緊完工，只好再次談判，最終又給王宏銘、洪舜揚各250萬，總計星能在這項工程支付了2千萬的「地方事務費」。星能對此案表示不便評論。

「這是一種行業潛規則，」一位不願具名的綠能開發商直言。

他解釋，了解地方生態的承包商對此已見怪不怪，發展出處理模式，也懂得事先在工程費用納入這些額外成本。

承包商常因工程種類等原因，不斷分包其他廠商，「我們也查不到這麼深，或許到了第5包，但已經不是我們能管的，我們是跟主要包商簽約，他怎麼管理下面的包商，是他的（責任），」這名開發商說。

但潛規則就像顆不定時炸彈，往往是打破規則的人點燃引信。一旦業者遇上綠蟑螂獅子大開口，或是一而再再而三勒索，結果是魚死網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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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實上，王宏銘與張秝綸等人涉入的綠蟑螂案件不只這一樁。大城鄉長蔡鴻喜與調解會主席黃碧枝，也在工程業者申請核發路證時索賄。

2021年10月15日，王宏銘與蔡鴻喜等人，被彰化地方法院以違反「貪污治罪條例」等罪判刑，成為全台首宗定讞的綠蟑螂案件。

3天後，台灣高等檢察署大動作召集11縣市地檢署、警調與再生能源業者，在台南奇美博物館召開百人座談，商討綠蟑螂對策。

這不是高檢署首次針對綠蟑螂有所行動，但規模最大。2021年初開始，不少縣市檢調機關已陸續動作，如台南邀業者舉辦座談，雲林、彰化先後結合縣府、學界等單位，成立打擊妨害綠能產業發展犯罪協調聯繫平台。

「台高檢有一直要求我們加緊查辦，」台南地檢署襄閱主任檢察官林仲斌說。

雲林地檢署主任檢察官吳文城強調，檢調單位希望透過成立平台、偵辦案件達到宣示作用，「如果膽敢這麼做，就會起訴你，法院判有罪的機率非常大。」

只是，不斷朝綠能工程案件偵辦的檢調單位萬萬沒想到，連再生能源前端的申設流程，竟也有綠蟑螂的蹤影。

2021年11月29日，彰化地檢署以違反「貪污治罪條例」，起訴文化部文資局秘書室主任兼專門委員蕭銘彬等6人。

蕭銘彬擔任文資局水下文化資產科長時，負責水下文資調查計劃與報告初審。2016年11月，他邀約盟帝電科公司董事暨副總經理譚順倫，提議由譚接洽離岸風電開發商，並暗示，若不委託盟帝撰寫環評報告，將不易通過審查或遭退件。總計有5家業者的10項計劃因此受害。

「這個產業背後的商機真的滿龐大，工程金額動輒上億以上，連帶影響到周邊廠商、地方人士，甚至公務員都想分一杯羹，」也負責偵辦蕭銘彬案的蔡勝浩說。

流程複雜不透明，易被盯上

針對業者提出，再生能源申設流程複雜，導致公務員上下其手或審查太慢。經濟部次長曾文生指出，2021年7月底開始，經濟部聯合其他部會與地方召開聯審會議，4個月已開80場，審查再生能源申請案，中央對案場有疑義之處提出建議，減少基層公務員負擔，「行政部份先讓它透明。」

另一方面，劉玉平指出，政府推動能源政策時，一再強調綠電的需求與必要，但與地方企業、民眾溝通不夠，台灣能源政策又須短期內達到艱鉅目標，給了不肖人士可趁之機。「製造衝突的可能性愈高，不肖份子就很容易利用，刻意製造衝突，獲取他想要的東西，」劉玉平直言。

台灣2025年綠能發電目標是20%，行政院副院長沈榮津日前表示，2030年將可逼近25%。企圖拉高目標值的背後，意味著地方的綠電投資必須同步動起來，如何加強力度阻絕綠蟑螂，政府不能無視，應該拿出有效積極的辦法。（責任編輯：吳廷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