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彰化芳苑鄉漢寶村位在舊濁水溪出海口，用閩南話形容，叫「風頭水尾」——迎頭就撞上強勁海風，還得忍受出海口氾濫成災、海水倒灌的日常。惡地生活不易，漢寶人口不到四千人，卻已是芳苑鄉最熱鬧的村落，村民多務農種高麗菜或青蔥，或在小型加工廠工作。
漢寶村村長鄭鵬豐已經很久沒看到大量的外地人了。
直到2020年7月，一輛足足有一層樓高、俗稱「大牛」的砂石車，轟隆隆闖進村裡的主要幹道。
大牛一頭接著一頭，照著Google地圖導航奔騰而來，經由台61線西濱快速道路下漢寶交流道，竄進村裡大馬路再岔到小農路，開進農地傾倒土石。比足球場稍大的一甲地，就可以倒個500車。
非法砂石車沿台61線進攻海線小村
漢寶村地勢低窪，不少地主需要墊高農地防淹水；而且在西濱交流道出口，交通方便，馬路又比彰化其他海線村莊寬闊。非法業者因此和土地掮客聯手，用低價或免費的土為誘因，把漢寶村變成棄土場。
「一天最高有7個地同時在倒，」從未看過這麼多砂石車的平靜小農村，突然從早到晚陷入揚塵和噪音。鄭鵬豐受不了，找過警察，今年初也請縣政府開說明會，請村民不要被「便宜的土」說詞所騙，填土得先申請農地改良，按合法流程，取得合法土壤證明。
說明會後，砂石車照樣進村。「宣導沒有用。業者跟地主說，申請不會過。又都是不識字的老人家，隨便一張土壤出場證明就呼嚨過去，」鄭鵬豐無奈道。
貌不起眼的土，讓漢寶遭遇前所未見的公共問題和紛爭。挫敗的村長帶《天下》記者走進庄裡，三年前鋪好的農路禁不起數十噸重的砂石車來來回回，柏油龜裂破碎，沒有經費重新刨鋪修補。
這條路通往的回填農地，黃色土方還高出溝渠快一人高。今年7月漢寶村做大水，土隨著雨水往低處流，阻塞村裡的排水路、在馬路堆積成土丘，害村民騎車絆倒受傷。
廢土正在殺死漢寶村的農地。「村民都在說種不開，但最後都找不到業者，」鄭鵬豐算一算，去年至今，漢寶非法填土起碼30筆土地，面積粗估約20甲上下，快要等同一個大安森林公園。
一個大安森林公園的農地被殺死
這些廢土倒進田裡最大問題，就是表層營養的有機質會壓下去；或者表層是土，但裡面全是磚塊、混凝土。「七成是這種，沒人有辦法恢復原狀。」但有意用免費廢土非法回填的地主仍源源不絕。
沒有執法權的小村長自知擋不了大車進村，但必須保障村民的生活安寧，只能跟業者約法三章，要求一天只能填一場，路面損壞必須恢復原狀。
讓海線小村被迫與非法砂石車妥協的土，到底哪來的？
「你看，紅色是桃園的土，黑色是台北的土……，」彰化縣環保局稽查科科長林三能，帶著《天下》記者踏上漢寶村另一塊棄置案址，環顧四周紅、黑、黃、灰的各色土丘，一臉無奈。今年，彰化非法傾倒土石案件就有188筆，這還不算在交流道攔查到、還沒倒進農地的砂石車數量。
「百分之九十以上都是北部來的，」彰化縣環保局局長江培根說，環保局今年初和警方合作，24小時排班在西濱快速道路交流道口攔檢。一天最高會攔到十幾起砂石車載著北部建案挖出來的土方，都沒有合法的土方運送聯單、無法交代土方去處。
開完罰單，警察押車上快速道路、離開縣界。但砂石車幾乎天天來，在交流道口守株待兔的劇本只得天天上演。
24小時守在交流道趕廢土車
從台61運來的還不只建案土方。去年，彰化大城農地甚至長出巨量的廢木屑，檢方追查，業者收受大量裝潢拆除的膠合板、油漆木材板，混進爐渣和工地垃圾，全打碎成木屑假借堆肥材料之名，丟在彰化、台中、雲林、嘉義。不只是污染農地，更浪費公共資源。芳苑的廢木材台地因為濕氣發酵升溫，今年數度悶燒發出惡臭，消防隊頻繁出動，甚至直接把水帶丟在地上，反正下次起火還用得到。
彰化環保局的人力今年幾乎都投注在廢土和工地垃圾上。江培根坦言，這讓局裡難有餘力關注更重要的環保犯罪，例如有毒電鍍廢水。「但你這個縣市不防堵，它就跑到你這裡來，只能做到它不要來為止，」何時能撤攔查，他沒有答案，「簡直折騰人、折磨人。」」
嘉義縣環保局長張根穆也有一樣的心情。今年，嘉義縣查到63件非法棄置案，遠遠超出過去幾年的總合。「大宗是磚塊、混凝土塊、土石和垃圾組成的營建混合物，」張根穆判斷，來源最有可能是北部的都更案及拆除案。
嘉義也經常大半夜攔查台61線來的非法砂石車，警方直接扣車，「一台車幾百萬，非法集團會痛，會往別的（管制較鬆的）縣市去，」他直呼，西海岸所有縣市都得動起來，才可能徹底防堵。
今年1月，嘉義縣環保局稽查員在垃圾堆中翻找，發現觸控面板廠富創得科技去年拆除的舊廠房垃圾。富創得舊廠房是台灣第一個危老拆除新建廠辦，新建的12層廠辦總銷售金額高達50億，建商、地主賺大錢，工地垃圾卻從新北市林口工業區跨越200多公里，隨意棄置中南部農地。
危老都更增17倍，土方史上最多
北部建案、都更、危老、公共工程，都是這一年來讓中南部環保稽查員、警察人仰馬翻的源頭。房地產大景氣，卻遇上土資場塞車、全台營建廢棄物處理及再利用廠同時遭遇瓶頸，加上法規漏洞處處，使得台61線成為廢土之路。
每個工地都會產出土方和營建廢棄物。若從產出大宗——危老及都更核准案來看，從2017到2021年每年平均有700案，對比2016年，成長近17倍。
根據營建署的統計，營建工程土方2020全國產出4328萬方（萬立方米），已是歷史新高，2021年略降但預估仍有4000萬方，是歷史高檔。雙北、桃園就佔了超過五成。
但廢木材、塑膠、玻璃、金屬等營建廢棄物，在環保署申報系統上近年高峰是2018年的500餘萬噸，今年目前申報還不到200萬噸，和營建業榮景明顯對不上。
業者推測，數據對不上，可能原因出在毛胚交屋、取得使用執照後後建商再行裝修的「二次施工」環節。這階段產出的廢棄包材、敲下來的水泥塊等，是建案的營建廢棄物產出高峰，但建案的廢棄物清理計劃書，只要求申報建照到使照中間產生的廢棄物，很少業者願意照規矩申報使照後二次施工產生的廢棄物。
「短報嚴重，」台北市營建混合物資源分類處理場協會總幹事張傑指出，而且有落實過磅的業者是少數，若從施工或拆除的樓地板面積反推，粗估台灣一年起碼產出千萬噸營建廢棄物，沒被追蹤到的幾百萬噸黑數，很有可能和土方一起棄置在農地。（責任編輯：曹凱婷）
【本文未完，接續閱讀：廢土流浪記2》處理費飆3倍價也沒人收，官方數字卻說沒問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