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月下旬，新竹的冬季季風把人頭髮吹得零亂，鄰近北埔慈天宮附近的一棟仿巴洛克式洋樓外，聚集了一群遊客，探頭探腦地往這棟老宅裡張望。
這棟有72年歷史的縣定古蹟「姜阿新洋樓」，近期因為公視戲劇《茶金》在此借景拍攝，吸引許多民眾慕名而來。
《茶金》以有「茶虎」之稱的北埔名人姜阿新為創作靈感，重現1950年代台灣最大茶廠，靠著茶葉創造經濟奇蹟，一窺台灣早年複雜政經背景下的商場戰爭、幣制變動，有如台版《華麗一族》。
時代劇拍起來費工且繁瑣，耗資新台幣1.1億元拍攝，播出後衝上Netflix台灣排行第二名，細緻還原台灣茶商輝煌史。
這天，劇中主角郭子乾因為參與活動回到洋樓，一進門，姜家後代對著他大喊，「阿公！」一旁93歲白髮蒼蒼的姜阿新女兒姜麗芝、95歲姜阿新女婿廖運潘接連點頭微笑，畢竟女兒們呼喊的「阿公」只是戲劇創造的虛擬角色，和真實的姜阿新，截然不同。
但此刻卻有如上演穿越劇，回到姜阿新還在世、三代同堂的時光。
當年姜阿新破產，把一手打造作為接待外賓兼自住的洗石子宅邸，全抵押給合作金庫。直到他82歲過世前，都沒能再回這度過晚年。
直到2012年，銀行有意將洋房出售，第一時間家族第三代召開會議，「大家想都沒想，一秒就同意要買回，」姜阿新孫女、美商如新（Nu Skin）亞洲區總裁姜惠琳說。
9年前，姜家後代雖以高於當初抵押價格近100倍買回洋樓，但姜惠琳說，「這個房子無價。」這裡不僅乘載姜家祖孫世代的記憶，也見證當年人情與物業的風華絕代。
買回洋房 恢復祖父名聲
姜阿新在北埔赫赫有名，是客家望族大少爺，從坐擁金山到跌宕谷底，走過茶葉價值等同錢幣的「茶金」年代，也歷經日本戰敗撤離、國民政府撤退遷台動蕩不安的歲月。他的人生有如台灣近代史縮影。
過去曾有不少影視劇組想改拍姜阿新的故事，都被家屬婉拒，直到這次才被客委會、公視說服。
姜阿新孫女廖惠慶表示，公視董事長陳郁秀洽談時承諾，《茶金》全劇說海陸腔客語，也想辦法把家屬最希望推廣的洋樓建築、北埔文化、客家八音被看見，但又不以姜阿新回憶錄的方式詮釋，只把姜阿新的人生化為創作靈感，「被公視誠意打動。」
姜阿新原為蔡家之子，出生時因原生家庭貧窮，入嗣北埔姜家。姜家祖先姜秀鑾為清領時期地方官，是北埔第一代首墾戶，北埔秀鑾山就是以他為名。
姜阿新繼承家族世代傳承的土地與資產，光靠收租，一輩子不工作也不愁吃穿，興趣是養馬、釣魚、寫書法。
有著冒險、好勝性格的姜阿新，不甘遊手好閒，日治時期跟日本最大茶葉貿易商「三井株式會社」合作，創立「永光茶葉」大型機械茶廠，以外銷紅茶、膨風茶為主，從茶農、烘茶、製茶、銷售英國日本，一條龍作業，賣出的茶葉佔全台灣三分之一出口量，養活北埔一半居民。
全盛時期，姜阿新手上事業橫跨糖業、林業、茶業、罐頭業，曾擔任台灣第一屆臨時省議會議員、新竹客運董事長。1946年巔峰之際，在姜家祖厝旁蓋起日式洋樓，一蓋就是3年，全由北埔在地工匠完工。
起樓快，垮台也一夕之間。後因事業版圖擴張太快，投資借貸週轉不靈，姜阿新手上的土地、廠房一個個拿去變賣還債，最後連洋房也抵押，祖產付之東流。65歲時，姜阿新帶著一家三代離開北埔，一代茶人傳奇就此落幕。
當年姜家後代決定買回洋房，姜惠琳說，有一部份是想證明後代沒有因為家道中落而失志，「洋房是祖父嘔心瀝血之作，有很深的家族情感，把洋房買回，也是對祖父名聲的恢復，代表我們家族沒有喪志，還是很健康成長。」
真實故事比戲劇更引人入勝
姜阿新共有一子、一女，長子姜鳴鐸為領養，只有姜麗芝為親生女，對女兒疼愛有加。1951年，姜麗芝在親友介紹下，與大她2歲、從台大經濟系畢業的廖運潘結婚，兩人生了五女一子。
姜家人丁單薄，姜阿新不捨女兒出嫁，廖運潘入贅姜家，除了老大姜蒂玉、老么姜惠琳從母姓，其他4個孩子都從父姓。因為是入贅，姜惠琳跟兄長們都喊姜阿新為「祖父」而非外公。
廖運潘家裡開雜貨舖，從小聰明又有經營頭腦，以廖家的背景，雖不像姜家家大業大，但在地方做生意也經營得有聲有色，廖運潘願意入贅，因為他和姜麗芝有話聊、興趣相投，兩人的婚宴就在洋樓舉行。
婚後廖運潘考上台灣銀行，把當上台銀總經理當成人生目標，想不到沒做2年，岳母以思念長孫女為由，希望在高雄任職定居的廖運潘辭去工作，帶著妻小回到北埔。
實情是姜阿新當時的事業已有危機，身邊需要一位信得過的人手幫忙，而有總經、管理概念的廖運潘是不二人選。
茶金、茶土、茶狗屎
1953年廖運潘回到北埔，那年他才24歲。初期姜阿新不給他任何職務，只要廖運潘跟在身旁多看、多學，但廖也逐漸發現岳父在成本控管出了問題，以至於跟不上時代政局的變動。廖運潘後續雖開發蒜頭粉、洋菇乾等事業，但也無法對抗日益變質的茶葉市場。
「茶金、茶土、茶狗屎，一樣是茶葉，在不同經濟背景下，就有不同的價值，」姜惠琳表示，父親走過經茶葉價值最好的「茶金年代」，但也遇到削價競爭下，上百家茶廠混以劣質品種銷售，以至於強調品質的「永光茶葉」被這波浪潮淹沒，茶葉瞬間成了糞土。
廖運潘協助姜阿新處理龐大的事業，13年間希望能重振家族事業，但力往狂瀾，最終不得不以破產收場。這段痛苦的回憶，也隨著廖運潘帶著妻小北上討生活而封存，不對外人談起。
直到近70歲之際，在荒野保護協會創辦人徐仁修鼓勵下，廖運潘才提筆寫下家族回憶錄。一寫就是9本、130萬字，名為《想到什麼就寫什麼》。近期在三女廖惠慶協助下，濃縮成一本《茶金歲月》精華版，11月中出版就已印製第三刷，總量超過7000本。
「爸爸一寫就一發不可收拾，第一本只寫到12歲，文思泉湧，好像在抽屜裡找東西，」廖惠慶笑說。廖運潘記憶力驚人，回憶人生過往有如寫財報，生活裡的細節記得一清二楚，特別是想起童年的快樂，寫得飛快。
然而寫到第七本，也是他扛起家族破產責任的那一段，卻停了筆，一停就是7年。「因為太煎熬，爸爸說他常常夢到年夜飯發不出薪水的惡夢，這是他人生揮之不去的夢靨，」廖惠慶說。
一直到2012年，兒女合力買回洋樓，廖運潘才覺得遺憾被彌補，卸下心頭重擔，又有勇氣繼續寫下去。
買回洋房，老東西、老朋友也跟著回家
洋樓買回，陳年封箱的回憶也一一找回。「買回洋樓，第一件事情就在這裡舉辦『永光會』，」姜惠琳興奮表示。
老一輩的北埔人對姜阿新有一定的情感，姜阿新從小在大家庭長大，照顧鄉里又把茶師、司機、幫傭當成一家人看待，以至於永光茶葉破產後，員工們還組成永光會，每年都自掏腰包、定期舉辦員工旅遊。成員中，有的人從年輕時期就跟著姜阿新打拚，到現在還稱廖運潘為「總經理」。
當年房子抵押，屋內許多傢俱擺設也一一消失。這些年，隨著老房被買回逐一現身，包括古琴、窗櫺、桌椅，近期回來的還有2樓的木製拉門，全都跟著姜家人一起「回家」了。
如今姜阿新洋樓也敞開大門、對外開放，姜惠琳和兄姊們成立姜阿新教育基金會，承襲姜阿新「讀有益書，行仁義事」精神，設立獎助學金、保存客家文化、推廣茶文化。
身上乘載祖父開創、父親細心、母親樂觀性格的姜惠琳說，姜家後代希望透過家族的故事，告訴社會上遇到困難的人，「即便遇到人生低谷，終有一天會撥雲見日。人生很長，不要放棄。」
見證姜家變遷的盆栽
當年姜家人倉皇離開北埔，姜麗芝瞬間成了落難千金。重感情的她，離開洋房前，帶走了院子裡的一株植物，放進盆栽裡細心照料，並跟著她在台北搬了8次家。
離家的那些年，姜麗芝做過繡學號、家庭代工、日文秘書、日文老師，毫無怨言，跟著先生把兒女養大成人。
畫家常玉以繪畫盆花聞名，旅居法國40多年，他把思鄉的愁與孤獨，濃縮在那一小小的盆栽裡。多年來，姜麗芝或許也把對家鄉的思念，寄情於那株植物，提醒自己不忘本。
如今這盆栽又隨姜家買回洋樓後回到它初生長的地方，置放在屋內一隅，見證姜家72年來的變遷。（責任編輯：李郁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