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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戲院倒閉、畫過半世紀,仍守著一人的江湖:電影看板畫師顏振發

位於台南「大井頭」旁的全美戲院,宛如時間封存的記憶堡壘,老戲院的傳統被保留了下來。在對街騎樓下,一位身穿格子襯衫的忙碌職人,衣服上沾滿顏料,微微駝著背,靜默地坐在比他還高大的看板前,他是台灣的國寶手繪看板畫師顏振發。

顏振發-電影-手繪看板-全美戲院 圖片來源:陳伯義攝/遠足文化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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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師回臺南,走跳「電影里」

一個下營愛畫畫的小男孩,一生堅定只為追尋看板與畫筆的理想,從小離家展開逐夢之旅,揮別鄉村裡的田野、故宅與父母,來到臺南市區的延平戲院拜師學藝,走跳於看板江湖,接獲兵單後短暫告別,退伍後回到臺南卻發現無用武之地,於是前往南方國度避世隱居、獨自修行。他在這裡度過三年的青春歲月,每天他繪製電影看板,與畫筆為伍,直到二十五歲時遇到瓶頸,他在技法上無法再突破。他一度無法繼續走下去,但後來他突破心魔,不斷探尋自己的潛能、超越自己,這樣的經驗也造就他日後在遭遇任何困難與瓶頸時,都能保持不服輸的精神。

走過低潮,顏振發認為自己的手繪技術又更上一層樓,已達到出師的標準,年近二十七歲的他決定離開屏東,回到熟悉的臺南市區。此時,他的畫工與身心狀態都相當成熟,已經準備好重回臺南戲院群聚的「電影里」這片大江湖。

回到臺南,顏振發第一站就是舊東家延平戲院的原址,這時是1980年,那棟仿日本歌舞伎座的老戲院建築已被拆除。在日治時期這裡是「宮古座」的所在地,戰後由國民黨黨營的中影公司接收,改為延平戲院。1977年拆除戲院本體改為共十二層樓的住商大樓,1979年竣工。

延平戲院的手繪電影看板(顏振發提供,董日福拍攝)

熟悉的老戲院不見了,當顏振發回想起自己曾在這裡度過兩年困苦的日子,不禁令他悲從中來。過去他以戲院為家,在椅子與桌子上鋪張報紙就成為他的床鋪,後來董日福在戲院樓梯間的小隔間白天當辦公室,晚上讓無家可歸的顏振發睡在裡頭。董日福相當理解這位少年郎的辛苦,因為自己也曾走過這樣的苦日子,過去他曾以同事的辦公桌當作床鋪,過著以戲院為家的日子長達二十多年,直到結婚才搬離延平戲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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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資一天七元,靠家人救濟過日

那兩年在延平戲院除了住房相當艱困,甚至有時連追求溫飽的基本需求都難以達成,這是因為長久以來手繪看板的工作的薪水很低。顏振發回憶當時一個月的工資才兩百元,平均一天只有七元的生活費。相較於1968年的基本工資辦法,當時臺灣勞工的基本工資是每月六百元、每日二十元;再對照那時正逢臺灣經濟起飛,十年後1978年的工資更調整為每月兩千四百元、每日八十元。

那時顏振發的工資不到臺灣社會最低薪資的一半,在生活難以為繼的情況下,他瘦到體重不過五十公斤。姑姑見狀,每個月便多拿五百塊給他,還會帶他逛街挑衣服,他的生活才稍微改善,可以走到現在的民族路吃包飯,顏振發常說:「當年要是沒有姑姑幫忙救濟,就不會有今天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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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延平戲院的兩年有太多回憶,顏振發猶記得陳峰永師父對他的畫工有信心,後期就不再改稿,畫完直接掛上。有次看板掛上了,當天晚上剛好有颱風來襲,他擔心看板被吹走,於是到戲院門口看顧自己的作品,徹夜難眠。物換星移,才短短五、六年不見,卻人事全非,延平戲院變成一棟十二層樓的住商大樓。

1980年代起,臺南市區百貨業迅速竄起,許多企業、建商爭相投入這場大戰,搶食這塊因經濟起飛而產生的消費大餅。來到中正路底,也就是目前河樂廣場所在處,當時運河逐漸淤積而失去航運功能,市政府聯合建設公司將盲段填平,築起仿中國宮殿的雙棟建築,名為「臺南中國城」,成為複合型的住商混用大樓,在1983年底盛大開幕,與合作大樓為鄰,推動了中正路商圈最鼎盛繁華的時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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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繪看板畫師與戲院是命運共同體,顏振發看著「電影里」從興盛走到衰亡,隨著時代變遷,彩色電視、第四台、錄影帶、VCD、DVD衝擊著映演業;他也看著中美戰爭──統一.中國城與今日.全美戲院間的二輪爭霸戰,到連鎖影城、網際網路與盜版的崛起,加速了臺南市內獨棟戲院的倒閉潮。

顏振發繪製全美戲院前身全成第一戲院的手繪看版。

戲院倒閉,看板畫師紛紛引退

隨著戲院的倒閉,看板畫師失去了根據地;雪上加霜的是電腦排版與數位印刷等技術的普及,讓手繪看板幾乎被新科技取代,市場越來越緊縮,勞動需求也更加限縮,畫師們只能退休或轉行。顏振發在統一.中國城待了十五年,後面幾年因為師父陳峰永退休,他才慢慢爬上首席。正值壯年的他,事業才真正開始,但手繪看板卻比傳統戲院更早成為夕陽產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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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危機也是轉機。由於前輩們紛紛退出江湖,顏振發因此有更多發揮的空間,除了東帝士、麗都戲院他沒畫過,市區幾乎每家戲院都曾和他合作,從最早延平與統一.中國城,後來他與合作大樓的王子、南台、南都、國花等戲院都有兩三年的合作經驗。他更加珍惜每次作畫的機會,緊握著畫筆跨過千禧之年。

千禧年後,三家全新豪華的連鎖影城──威秀、新光與國賓──進軍臺南,形成三強鼎立的局面,市區舊有的戲院都被邊緣化,有的為了與新影城直球對決,耗資重本進行大規模的設備更新,卻仍挽回不了劣勢;巨大的投資血本無歸,反而更加快了經營的危機,一間間戲院逐漸在地圖上消失。

臺南市區幾家轉換經營模式或以意志力苦撐的戲院,如民族、國花、東安、南都等戲院,最後還是舉白旗向時代投降。眼看著同業紛紛倒地,作為二輪戲院的全美戲院,在客群上因為與新影城有所區隔,而未與新影城正面交鋒。在1999年底,經營的吳家超前部署,針對全美戲院內部進行重新整頓與硬體裝修,這次改裝就是要翻轉大眾對於二輪戲院髒亂的印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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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當全美戲院致力因應時代之時,顏振發已在幾步之遙的國花戲院擔任首席畫師兩年,此時國花卻關門大吉。戲院熄燈,裡頭的職員也跟著散去,顏振發手繪看板事業的生存空間越來越小了。他以為從此要揮別這個做了三十年的工作時,卻意外接到全美戲院第一代老闆吳義垣的邀請,希望他能接手全美首席看板畫師的位置,顏振發馬上一口答應了。

全美戲院倉庫裡的手繪看板。(陳伯義攝影)

手繪看板作為文創之道

來到全美戲院後,顏振發仍一如往常地工作,每天按部就班、照表操課。但眼見著前輩們一一離開江湖,他不禁感慨曾經富麗堂皇的大戲院,在時光之流的推移下,逐漸被時代淘汰。畫師的江湖如過往雲煙,隨風飛逝,鮮豔的色彩轉為灰白,一張張看板隨著電影終場散去,放在戲院的廢墟裡任灰塵沾染。

新科技的轉換為老戲院帶來衝擊,並不斷地演著。數位印刷從1980年代末起逐漸改變廣告生態,也取代了電影手繪畫師,這時許多畫師還有時間餘力轉行。然而,2012年起臺灣放映設備的數位化來得又急又快,當時戲院的放映設備被迫全面從膠捲汰換成數位,直接受到衝擊的不只有戲院經營端,還有過去掌握膠捲放映技術的放映師,他們在措手不及的情況下成為時代的犧牲者。

傳統映演業以一棟戲院作為中心,裡頭除了高階經營者、老闆、主管,旗下還有業務、美宣、售票員、櫃檯、放映師、手繪看板畫師等不同員工職位,一間戲院的歇業牽動著整個組織人員的失業,當然還有背後無數家庭的生計。

手繪看板產業雖已沒落,但顏振發仍不改初衷,常可看到他在全美戲院騎樓下認真作畫。(陳伯義攝影)

2000年初,全美戲院在戰勝了新的觀影媒介之後,2012年年底又投入六百萬的資本,進行數位化硬體的改裝工程。數位化革新未打倒他們,全美戲院留了下來,在繁華一時的「電影里」一枝獨秀。

全美戲院除了固守電影本業,也藉由文創轉型的方法活化老戲院,進行文化資產的再利用。全美戲院又因應社群媒體的時代潮流,運用有趣的方式讓年輕的顧客能進到戲院裡頭互動。在這快速變遷的時代裡,全美戲院將自己定位為一間充滿人情味又有故事的老戲院。

不管時代如何改變,顏振發仍然專注於自己的工作,更加珍惜每一幅繪製的看板,他知道自己何其有幸還能擁有這個屬於他一人的江湖。

「我要一直畫到青瞑看不到為止。」──顏振發

全美戲院外牆的手繪看板

(本文摘自遠足文化《大井頭畫海報:顏振發與電影手繪看板》

大井頭畫海報:顏振發與電影手繪看板
大井頭畫海報:顏振發與電影手繪看板
作者: 王振愷
出版社:遠足文化
出版日期:2021/07/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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