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儘管東京奧運已步入尾聲,但開幕式的一個畫面,至今仍令人記憶猶新:世界排名第二的海地裔日本籍女子網球好手大坂直美頂著辮子頭,緩步爬上階梯點燃聖火。
57年前的東京奧運,也有著類似設計的階梯。只不過當時是由名不見經傳、連國內奧運資格賽都沒入選的19歲田徑小將坂井義則點燃聖火。他獲選的原因是出生在1945年8月6日,即廣島原子彈爆炸當日。
從坂井義則到大坂直美,反映日本逐漸甩開戰後悲情,轉而擁抱「新日本人」世代的來臨。

立命館大學研究員下地勞倫斯吉孝解釋,日本政府1990年修訂《移民控制法》(Immigration Control Act),簡化入境程序後,移民、通婚到日本的數量就不斷增加。
不管在學術界、企業、體育圈,都出現許多混血面孔的「新日本人」,「大坂直美能代表日本在奧運出賽,反映的是日本人口結構變化,以及她自身的努力,」他說。
此屆東京奧運,共有40位廣義的「新日本人」,占日本奧運代表團614位選手的6.51%,人數和比例都是史上新高(見表),父母其一是日本人的有26位,沒有血緣卻歸化日本籍者也有14位。
史上最多的新日本人,來自三大類型
| 父母其一是日本人 | 26 | 4.23% | 八村壘(父母分別來自貝南、日本,是日本史上第一位首輪選秀進入NBA的球員,此次也參加奧運男籃,但最終並未進入八強) |
| 原屬其他國籍,因體育表現歸化取得日本籍 | 11 | 1.79% | 馬瓜伊芙琳(父母來自迦納,1995年出生在日本。2009年因為要代表日本參加U16亞洲盃籃球賽而獲歸化日本籍資格,是日本奧運女籃闖進金牌戰的關鍵人物) |
| 原屬其他國籍,經移民、通婚取得日本籍 | 3 | 0.49% | 副島龜里(原本是斐濟籍,2007年與日本籍妻子結婚後,2013年取得日本籍。此次奧運參加男子橄欖球,取得第11名) |
| 合計 | 40 | 6.51% |
造成這種現象的近因,是日本自2013年申奧成功前後,從上到下積極攬才的成果。根據《國籍法》規定,任何擁有雙重國籍的日本人,都必須在20到22歲間選擇國籍,否則日本籍將遭到日本政府註銷。
換言之,這些父母其一來自日本的「新日本人」,在20到22歲時會面臨到選擇成為哪一國人,以及日後在國際賽事為哪一國出賽。
天普大學亞洲研究教授金斯頓(Jeff Kingston)直言,「日本政府通常不會積極處理國籍問題,也很少認真執行這項規定。」儘管如此,日本政府從上到下仍想盡辦法,只要看到有潛力的混血球員,就會提供更優渥的條件,吸引這些人選擇日本籍,為日本效力。
「日本為奧運老早就做好準備,畢竟是地主國,除了比賽要辦好,獎牌數也不能太丟人,」資深體育主播劉善群指出,也因此沒有血統的「新日本人」,只要有潛力,都成為日本爭取的對象。
這屆的日本奧運代表隊,經由移民、通婚取得日本籍的「新日本人」的有3位,在日本國內職業運動聯盟表現優異,後申請歸化日本籍的「新日本人」,則有11位。
即便身為「新日本人」標竿的大坂直美原先被看好能拿金牌,後來卻在16強賽中爆冷出局,但其他「新日本人」仍承載地主期望,最膾炙人口的莫過史上首度闖進奧運金牌戰的日本女籃隊。
綜觀日本模式強調的是,對有潛力者逐步培養。在離東京都心約半小時車程的埼玉超級競技場,非洲面孔卻操著一口流利日語,日本女籃球員馬瓜伊芙琳正和隊友仔細溝通戰術。

26歲的她,父母來自迦納,1995年出生在日本愛知,雖然小學四年級才開始打籃球,但從小就高人一等的她,展現優異的身體條件。
15歲那年,她被徵召到國家隊代表日本出賽,參與U16(指16歲以下)亞洲盃籃球賽時,才和家人一同取得日本國籍,並協助球隊拿到第二名的好成績。
她在2017年加入日本女子職籃聯盟,在奧運舉辦前不久,她還獲選「全明星五人」。「我有一顆日本心,這讓我有自信代表這個國家出賽,」她曾向媒體表示。
帶著這顆日本心,馬瓜伊芙琳在多場關鍵戰役中強攻內線取分,是日本女籃能一路過關斬將,打敗強敵法國、比利時的功臣之一。
而馬瓜伊芙琳的故事,反映出日本培訓運動人才的模式是,引進人才、協助日本在國際賽取得佳績後,也把人才養分灌溉回國內職業運動聯盟,讓國際賽奪牌、發展國內運動兩個目標彼此拉抬。
卡達模式不一樣
與這種模式相對的是「卡達模式」。卡達是個毗鄰波斯灣的富國,1990年代曾斥資100萬美元吸引保加利亞8位男子舉重選手加入卡達,為卡達出賽,其中阿薩德(Said Saif Assad,保加利亞原名為Angel Popov)在2000年雪梨奧運男子105公斤量級,為卡達贏得舉重史第一面銅牌。
金斯頓認為,馳騁奧運賽場的「新日本人」,不是和日本有血緣關係,就是在日本長大,或在日本職業聯盟出賽過幾年,和把重心放在奪牌、直接斥資禮聘有奪牌實力選手的卡達模式有很大不同。
台灣與日本同樣面臨人口高齡化的困境,這種「新日本人」的攬才模式,有哪些值得台灣借鏡?
台灣有什麼可借鏡?
今年首度在UBA(大專籃球聯賽)封王的政大雄鷹主場,在一旁景美溪的圍繞與滋養下,來自塞內加爾、身高205公分,暑假後準備升上政大民族系大四的聶歐瑪(Omar Niang)不厭其煩地練習運球、上籃等各種基本功。
3年多前來台的他,正是台灣向日本學習攬才的例證。那時,政大雄鷹苦缺身高200公分以上的長人,才輾轉找來身體條件極佳的聶歐瑪。
「一開始最基本的上籃、投籃動作還可以,但戰術認知幾乎是零,」把他找來台灣的政大雄鷹執行總監孫秉宏,和教練團煞費苦心傳授畢生絕學,才讓他有團隊作戰的概念。

來台3年多,只回國換過一次護照的聶歐瑪,早已對台灣產生認同和歸屬感。只要一有空,就是苦練。「他的天份可能沒有人家好,但他就是靠後天補強,」孫秉宏說。
協助政大雄鷹贏得冠軍後,聶歐瑪也順利通過台灣職籃聯盟P. League+選秀,被新北國王隊在第一輪以第七順位選中。
「選中當下,他都快哭了,」孫秉宏猶記,聶歐瑪立即撥越洋電話給在塞內加爾的母親,要母親放心,日後加入球隊就可以匯更多錢回國,幫忙改善家境。
這種真摯的情感,其實和目前亞洲籃壇搶奪歸化球員的金錢戰爭有很大不同。劉善群觀察,若要爭取NBA頂級球員歸化,成為即戰力,至少要花費百萬美元以上。
而外籍學生雖然和亞洲籃壇歸化球員實力有段差距,「但經過幾年培養、培養互信,他們和臨時找來的傭兵會比較不一樣,畢竟我們從不會教他到會,」孫秉宏坦言。
「我們其實都看到他們未來的職業規劃,」孫秉宏說,聶歐瑪和隊上另一位年紀更輕的塞內加爾外籍生丁迪恩(Amdy Moustapha Dieng),只要實力能達到歸化等級,於情於理都很有意願留在台灣,成為「新台灣人」。
在他們的歸化路上,所遠眺的前輩,是今年38歲的戴維斯(Quincy Davis)。戴維斯在8年前放棄美國國籍,成為史上第一位透過歸化程序加入台灣籃球隊的球員。
「台灣有戴維斯加入以後,差一個人就差很多,」劉善群觀察,戴維斯打法靈活,在跑位、走位、防守,都帶給中華隊不同視野,在2013年打敗強敵中國隊,最終取得第四,是1999年以來最佳成績。
由於國際籃協規定,只要16歲以後才取得某國護照,就得視為歸化球員,而一個國家代表隊,只能有一位歸化球員。加上戴維斯2017年因傷辭退亞洲盃籃球賽後,多年因傷無法代表台灣出賽,讓台灣連續多年陷入歸化球員荒。
就算2017年修正《國籍法》,放寬優秀運動人才入籍,歸化球員已經不需要放棄原國籍,而內政部、國發會、教育部等相關部會,也會加速入籍審理程序,但有實力達到歸化等級的球員,往往先被其他國家重金挖走。
好不容易,2020年台灣迎來史上第二位歸化球員阿巴西(Mohammad Al Bachir Gadiaga)。和在美國出生長大的戴維斯很不一樣,阿巴西的父母分別來自塞內加爾和美國,在台灣相識結婚,後在日本生下阿巴西。
23歲的阿巴西,小學一年級和家人移居到台灣,並接受台灣正規教育,說得一口流利中文,和隊友溝通完全沒有障礙。雖然身高僅188公分,但速度快、爆發力強,在場上不時可以看到他抄球、飛身灌籃、防守蓋火鍋的精彩表現。
不過,他從高中才開始接受正規籃球訓練,對欠缺禁區高度和攻防威脅性的中華隊而言,高度和經驗都尚待磨練。中華隊執行教練鄭志龍坦言,「他的細膩性跟進攻多元化,是未來球隊需要重視的地方。」
「請歸化球員如果只是為了得到獎牌,國內體育界大多數應該不是很贊成,」資深體育記者戚海倫認為,栽培本土球員,並透過歸化球員刺激、帶動中華隊整體戰力,才是目前國內籃球發展的方向。
這和此次日本女籃闖進金牌戰,背後的發展模式不謀而合。東京奧運結束後幾天,亞洲盃籃球資格賽就要在印尼雅加達登場,獲勝隊伍才能參加今年的亞洲盃會內賽。
即便阿巴西最終沒有入選這次亞洲盃資格賽16人培訓名單,但只要能再累積經驗,讓攻守變得更細膩、更多元,假以時日仍有機會代表台灣征戰國際賽事。
因為他不只背負國人找回往日榮光的期望,也是聶歐瑪、丁恩迪等想留在台灣的UBA外籍球員「台灣夢」投射對象,更象徵在人才市場全球化下,台灣所做的努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