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天下Web only
悲劇總是一再發生。
7月1日，彰化縣喬友大樓防疫旅館火警，又帶走1位年輕的消防員。10年來，台灣已有42位警義消人員殉職。
根據消防署數據，最近10年，台灣每年因火災導致的財物損失約在4億至6億，傷亡人數平均517人。發生憾事，官員承諾改革，但當社會關注隨新聞熱度減低，改革腳步似乎就停頓了，直到意外再次出現，不斷輪迴。
「今天公祭，明天忘記」，簡短8個字，道盡了無數消防員與家屬的心聲。
5月底播畢的電視劇《火神的眼淚》，揭露出消防體系一個又一個沉痾，從消防人力不足、業務範圍多元，到救災設備老舊、消防安檢關說，再次喚起國人對消防員工作安全的意識。
設備老舊，政府經費跟不上汰換速度
荒謬的是，雖然消防署2015年陸續推出精進消防器材7年中程計劃、汰舊換新老舊消防車輛2年中程計劃與建構安全化學環境計劃，花了32億汰換超過360輛消防車，卻仍無法滿足所需。
《天下》記者到中南部一處消防分隊，隊上4輛消防車，車身都印著當地宮廟名，「（政府）有編（預算），但遠遠跟不上汰換的速度，」這位分隊長每年都得對外提案募款，爭取企業或宮廟青睞以捐贈器材。
消防員與救災設備是撐起消防體系運作，保護民眾人身、財產安全的第一線，為什麼相關問題存在多年，遲遲未能有明顯改善？
地方政府的資源挹注不足是主因。「最大困難應該就是錢的問題，」擔任台東縣政府消防局局長23年的管建興直言。
依「地方制度法」，各縣市災害防救等公共安全事項，以及組織、人員任免等人事管理屬於地方政府權責，每增加1名消防員，一年平均需支付100萬，若加上添購的個人設備與訓練費用，將上看150萬元。
人力不足，月工時480小時
雖然各縣市消防機關有訂出員額上限（編制員額），但地方政府預算有限，每年多只有依照中央一般性補助款核定的預算編列消防人事費，全台22縣市僅8縣市的消防機關人力滿編。
截至去年底，全國消防機關編制員額19319人，實際卻只有16206人。
人力不足造成消防員服務人數過高、工時拉長。以台灣周邊城市為例，東京、大阪與香港約是1人負責700多人，但台北是1比1435，新北則是1比1710，約是國際都會的2倍之多。
多數縣市採勤二休一（上班48小時，休息24小時），等於每月近20天工作24小時，每月工時上看480小時，相較於「勞基法」規範一般勞工每月工時176小時，消防員疲累程度顯非一般人能想像。
過長工時不只增加消防員執勤的風險，他們更擔心拖累隊友。「之前有弟兄因為打疫苗，身體不太舒服，不好意思請假以免出現人力缺口，就是擔心增加其他人的負擔，」台北市大安區金華義消分隊長張志豪說。
政府拍板5年補3000人，為何難達標？
作為主管機關的內政部積極提出改善方向，消防署2019年啟動「充實消防人力推動計劃」，預計5年增加3000名人力，整體服務人口數達到1比1300，2028年進一步達到1比1100。
消防人力有兩大來源，一是通過外軌特考的特考班學員，於每年1月分發；二是通過內軌特考的警專、警大畢業生，於每年10月分發，通常特考班人數多於警專與警大生。
消防署副署長蕭煥章指出，全國消防人力2019年分發了749位，去年有675位，今年預計分發750名人力。
內政部長徐國勇去年也與縣市長洽談，桃園、雲林、南投、台東與金門承諾逐年增加人力。消防署訓練中心持續擴充容訓量，目前每年約可培訓1304位消防員，「接下來就是縣市要能提高預算編制，才有辦法接續做培訓，真的是要大家一起面對這個問題，」蕭煥章說。
但提高編制意味著增加預算，且培訓人員需要時間，無法即時投入。縣市政府當年度向消防署提報缺額，決定隔年的消防特考需用人數，錄取的考生接著在南投竹山的訓練中心受訓1年，再進行分發，「差不多要3年才會下來，」南投縣政府消防局局長林聰吉算了算。
學員受訓成績若未達標，可分發員額會因此減少，最終依各縣市提報比率分發；而分發員額扣除退休、離職人員後，每年實際增加人數幾乎低於600人。
消防員工作權益促進協會秘書長朱智宇拿出近年消防特考需用人數，呈下降趨勢。也就是說，未來幾年可分發的員額將會減少，要達成5年增加3000名人力的目標並不容易。
他認為，消防署應該公布3000人的計算依據，考量各縣市消防車輛數、人口密度、面積進行通盤規劃，再依據各地財政情形、人力不足的情況排序，哪些地方要優先分派人力，而非只是喊出一組數字回應問題。
業務龐雜，救護、捕蜂捉蛇都打119
不可否認，各縣市消防人力雖然逐漸增加，業務量卻更為繁雜。除了打火救護，消防員的業務還包含防災宣導、消防安檢、水源檢查以及捕蜂捉蛇等，甚至援救動物的工作也落到消防員身上。每增加一項業務，就減少訓練時間。
「30年前就開始捕蜂捉蛇，民眾只要打119，24小時有人服務，我們常常開玩笑自己是119大車隊，」擔任義消30年的張志豪說。
討論多年，捕蜂捉蛇業務終於在2017年回歸農委會，補助各縣市農業處、動保處委外處理，卻又因經費問題，各地進度不一，多數是義消、廠商負責白天到晚上10點前的時段，其餘時間則由消防員負責。但截至今年中，仍有5縣市是消防員全天候處理。
台東縣克服流標2年半問題，今年7月由農業處委外處理，花蓮縣已向中央爭取經費，配合地方自籌款，最快今年由外包廠商與義消負責。至於新竹市因幅員小，由分布各區的消防員協助，速度還比駐點廠商快，因此還是屬於消防局業務。
五大解方，給消防員健康的職場環境
消防問題一層又一層，並非沒有改變的可能。現階段或許能從五大面向著手。
首先，是寬列人事經費，改善消防員長久以來超時服勤情況。2019年底，司法院大法官做出釋字785號解釋，指名實施輪班、輪休制度的機關，如消防人員應檢討服勤時數合理性。
自釋憲案公布後，消防署已與各縣市消防機關展開討論，希望適度增加人力或減輕現有業務，「總是有辦法，但要讓消防員真正能在健康的職場環境工作，」管建興說。
寛列人事經費是最根本做法，管建興認為，中央可考慮補足人事費用，與縣市政府商討人力增補財政專案，提前編列未來需用人力，才能真的逐年完成遞補。
第二是專業分工，山域與海域搜救業務能效法國外作法回歸各主管機關。
以山難搜救為例，可由林管處等主政機關委託民間專業山搜組織搜尋，發現失蹤者需要救助時，再由消防和空勤直昇機出動救援，管建興認為，這樣的專業分工能發揮最大救援功效，並有效減輕消防人力負擔。
第三，人力有限，更需確保消防員的專業能力一致。彰化縣政府消防局代理局長邱聰佳指出，現階段進入消防體系的消防員，因培訓流程不同，警專體系是「訓、考、用」，特考班是「考、訓、用」，所受訓練與持有的專業證照存在落差。
以去年為例，警專畢業生持有2張專業證照，警大畢業生4張，特考班學員則有5張。地方政府為了培養新進消防員具有同樣能力，需另行規劃訓練，耗費時間與人力成本。
表2：各訓練管道消防員持有的證照
| 來源 | 證照 | 張數 |
|---|---|---|
| 警察專科學校 | 初級救護技術員、火災搶救基礎班 | 2 |
| 中央警察大學 | 初級救護技術員、火災搶救基礎班、急流救生基礎訓練、化學災害搶救基礎訓練班 | 4 |
| 消防特考結訓班 | 中級救護技術員、火災搶救基礎班、急流救生基礎訓練、化學災害搶救基礎訓練班、救生員訓練證 | 5 |
資料來源：台東縣政府消防局
例如救護工作，警專、警大體系所受訓練是初級救護技術員（EMT-1），特考班學員則有中級救護技術員（EMT-2）資格，除了EMT-1能執行的工作，還能對患者施行血糖監測、灌洗眼部、給予口服葡萄糖。
因應救護案件逐年攀升，邱聰佳建議，所有參與分發的消防員至少在受訓時即取得EMT-2資格，才能提升緊急救護品質。
第四是善用民力。張志豪強調，應該善用義消人力，取代消防員進行住宅火災警報器發放、小學防火宣導等防災工作，讓消防員更專心在打火救災上。要是消防單位有疑慮，可開設義消訓練課程，並安排一位消防員擔任行程督導。
最後是消防署應確實盤點各縣市人力、設備現況，依據各地財政狀況，向行政院爭取補助，訂定中長期計劃，提升設備品質，「中央、地方共同出錢，財政困難的縣市可以稍微喘息一下，」林聰吉說。
朱智宇也建議，即使添購新設備，消防機關應建立完善的後勤機制，妥善保養設備器材。
消防體系的問題並非只存在一兩天，卻總是以一條條人命換來關注，「這一波是剛好《火神的眼淚》在播，又遇上彰化的事情，但熱度會持續多久，是我所擔心的，」張志豪的心聲，也是全體消防員的心聲。
要避免悲劇一再發生，正視問題，加緊改變是唯一之計。
（責任編輯：黃韵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