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的吉卜力特別對談
【備註】
宮先生：原文為「宮さん」，是鈴木敏夫與高畑勳對宮崎駿的暱稱。
阿朴：高畑勳導演的綽號。
鈴木敏夫（以下簡稱鈴木）：這是第一次三個人這樣對談呢，可能也是最後一次（笑）。2014 年是吉卜力成立 30 周年，去年推出了宮崎駿執導的《風起》和高畑勳執導《輝耀姬物語》，宮先生宣布退休，忙了一整年，所以這次想三個人面對面坐下來好好聊聊。
距離二位開始做動畫已經超過 50 年了呢。高先生 1959 年進入東映動畫，四年後，宮先生進公司。1968 年高導演的電影處女作《太陽王子：霍爾斯的大冒險》問世，宮先生也參與了原畫的製作。
高畑勳（以下簡稱高畑）：一起製作《小天使》等作品的動畫師小田部羊一說過：「動畫的歷史約百年，我們見證了一半。」
宮崎駿（以下簡稱宮崎）：當時的阿朴和我都很有攻擊性，倒是鈴木先生也沒好到哪裡去。所以這大概是我們三個唯一的共同點（笑）。
高畑：現在的新銳導演及動畫師即使想做出嶄新的作品，仍要面對宮崎作品這堵高不可攀的牆，很辛苦。我們年輕時還有很多前人未曾探索過的領域等我們去開發。雖然迪士尼已經有很多傑出的動畫，但是跟我們的取向完全不一樣，所以不成問題。
宮崎：才怪，對我可是大問題喔（笑）。製作自己的作品前，我會在工作室播放迪士尼的作品給大家看，以作為參考。看完後，我多半是無精打采地走回自己的座位，看著自己畫的畫，心想「完全不行，真是太沒用了我」。滿腦子都是要怎麼追上……
國外與日本的看法不同
高畑：宮先生的電影在國際上也很受歡迎，即使像《魔女宅急便》拍的是西方的故事，但骨子裡仍能感受到日本風情。
鈴木：每次將作品銷售到海外，我都在想日本的東西會不會是外國人最能接受的異國風味。不只是《魔法公主》或《輝耀姬物語》這種以古代日本為題材的作品，如同高先生所說，外國人對於具有日本精神的故事很有共鳴。
例如《霍爾的移動城堡》，法國人看到城堡的設計差點沒跌破眼鏡。城堡明明是左右對稱的建築物，那種歪七扭八的設計到底是哪來的呢。
宮崎：那是一種加蓋外推的想法（笑）。
高畑：《魔女宅急便》的女主角琪琪有段時間飛不起來，問法國小孩為什麼，你知道他們怎麼回答嗎？「因為愛上了蜻蜓」。法國人重視理性，愛情讓他們擺脫理性的束縛，所以他們才熱中談情說愛。
可是如果問日本人原因，根本不用特別說明，他們就能感受到琪琪身為魔女，不見容於人世的疏離感、受到排擠，找不到容身處的辛酸。
宮崎：嗯……就像是突然不會畫了、不知道以前是怎麼畫過來那樣吧？這種無來由產生的瓶頸，說來就來，根本無從說明。
高畑：如果是這樣，琪琪又會飛的原因不會很奇怪嗎？
鈴木：這麼說來，電影裡有一幕是琪琪被問到要怎麼在天上飛的時候，琪琪回答：「用血就能飛了。」描繪這一幕的女員工對我說：「魔女的血、繪師的血、麵包師傅的血都是上帝或某人給予的力量喔。」高先生與宮先生針對這點爭論過呢。
高畑：我認為用「血」這說法不太好。
宮崎：但是又沒有別的說法。不過，並不是所有職業都是靠血統決定的（笑）。
高畑：哈哈哈！說的也是（笑）。
宮崎：
透過工作確實能與社會建立關係，取得精神上的平靜。對人類而言，失去工作、失去自己該扮演的角色是一件非常痛苦的事。
高畑：我完全明白你這句話的意思，這也跟琪琪飛不起來的原因有關呢。
最喜歡對方的哪一部作品
鈴木：宮先生去年宣布退休，打算今後要自由自在地創作，請問你接下來想做什麼？
宮崎：我也不知道（笑）。
鈴木：大概只是不再製作商業電影吧。
宮崎：不不不，只是不再製作長篇動畫了。
高畑：就算繼續做長片也無妨啊（笑）。《輝耀姬物語》的記者會上，有人問我對宮崎先生的退休有什麼想法。
宮崎：問阿朴這問題的人太壞了。
高畑：一點也沒錯，但我還是回答：「就算宮先生收回退休宣言也不要驚訝。」（笑）因為你就是這種人。
宮崎：我現在真的處於空空如也的狀態喔。即使文思泉湧，也沒有寫下來的念頭。現在只能與心絞痛和平共處，玩票性質地畫點沒有截稿日的漫畫。
高畑：報紙上寫說我也有新作品的構想，如果有機會還想做電影，但我真的什麼想法也沒有。
宮崎：吉卜力的托兒所就在工作室隔壁，我也很期待能看到孩子們成長。有很多小鬼的臉跟名字我還對不起來，突然有一天，就以一種明確的存在出現在我眼前，再也不是小鬼了，到時候可不能掉以輕心呢！
高畑：這時應該要怎麼應付？
宮崎：不能只是笑著打馬虎眼，必須認真面對。
那一瞬間，小孩的應對進退會發生極大的變化，散發出一股繃緊神經，不能再吊兒郎當過日子的感覺，這點非常有意思。一旦錯過，就再也看不到那個瞬間了。
高畑：這是只有老人才能體會的樂趣呢。
鈴木：最近我為了把吉卜力截至目前的作品出成藍光片，將所有作品都看了一遍。
高畑：你認為哪一部最好看？（笑）
鈴木：無論如何都會想起當時的種種，根本無法融入作品。所以我可能是全世界最不懂吉卜力好看在哪裡的人（笑）。最後再請教二位，最喜歡對方的哪一部作品？
高畑：我最喜歡《龍貓》。
宮崎：我是《小天使》。雖然我也參與了製作工作，其他工作人員也很努力，但終究是高畑勳的作品，應該受到更多的好評，可是卻沒有人給予應有的肯定，氣死我了。
高畑：我的事不重要，《小天使》確實擁有「天時、地利、人和」的三大要件。
宮崎：這是終其一生都不見得會出現一次的幸運喔。可惜時程實在排得太緊了，還發生過當天一定要收到製作物，否則會來不及的外包案，偏偏下了大雪，又買不起雪鏈，不知所措的一團亂。不過能遇見那部作品真是太好了。
（本文摘自《天才的思考：高畑勳與宮崎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