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髮微香飄逸,手裡拿著手機、捆起來的手杖、保溫瓶、門禁卡,這位全台唯一以視障身分通過高考並執業的心理諮商師—朱芯儀,就這麼從大樓電梯步步堅定的走出來。眼前的她,右半邊臉部因腦瘤壓迫略為癱瘓,但是一講起話來的風采,依舊亮眼玉立;言談間,她總能幽自己很多默,說自己腦瘤失明前後皆是「目中無人」,從學校表現優異到「目中無人」的國中生朱芯儀,到如今生理上的「目中無人」。
朱芯儀從小是家裡期待中的女孩,待在既定的教養和教育框架下順利成長;然而,她始終是爸媽婚姻問題中那個缺乏安全感、懼怕的孩子。
她回憶,自己從幼稚園起就知道要表現好、裝乖,來向工作狂父親、婚姻中不如意的母親討愛討注意;直升私立復興中小學國中部的她,甚至開始用課業來逃避爸媽潛在離異的可能,學業成績、游泳、全國科展第一名……
「我知道只要這樣做,就可以逃避家裡,找一片能發光的地方,讓自己覺得與眾不同、驕傲。」但不安的心靈,卻也讓她開始變成「都沒有念,不知道為什麼考好」的那種同學,受全班排擠,「我可以每天晚自習回到家九、十點,先看幾個小時的電視,然後再熬夜念書到早上,就為了可以跟同學說:『我昨天都沒有念書耶,電視哪個哪個多好看』。」
腦瘤,讓家裡眾角色歸位
內心惶亂、同儕關係失序,突然間,右耳聽不見、身體失衡,一顆八公分腦瘤,瞬間顛覆自己與家人的生命。
起初,全家人都寄望手術能解除危機,第一次動刀過程中,卻見醫生衝出手術房,丟出:「你們還要這個孩子嗎?要我就把她縫起來囉!」這句令朱爸朱媽難以消化的話,原來腦瘤與腦幹、神經緊纏,無法摘除。之後接連三次的大型手術間,求神問卜、中西醫偏方皆無效,朱芯儀拿剪刀自殘、跳樓各種尋死劇碼天天上演,「妳死了媽媽也不想活」這句話也聽到麻痺,卻在有一天,這句話突然溜進了心裡,「啊!朱芯儀,痛的不是只有你,就先暫時活活看吧。」
除了自己願意活活看,父親也開始不同了,他陪伴女兒度過一個個難關。朱爸向女兒宣示:「我想清楚了,工作和女兒,我要的是女兒。」他把所有的公事弄到一台手機裡,就為在醫院陪女兒,還打趣說女兒真是「傾國傾城」,這下自己房子賣了、公司也倒了。父親的轉變帶來的不只是女兒心靈上的支柱,父親的陪伴,更是女兒獨立路上,最嚴厲的鞭策力量。
在父親的用心打聽下,朱芯儀離開啟明學校,進入當時推視障融合教育的松山高中,成了第二屆入學普通班的視障生。入學之時,「見不得同學好」、「我生病前都可以輕鬆打敗你們」各種因為失明的心理不平衡,天天在內心怨恨掙扎,不只這樣,父親在高二開始要求她獨力搭捷運上學的訓練,更讓她情緒大崩潰。
某天上學路上,她在馬路上重摔,自己奮力的走到校門後,同學告訴朱芯儀,看到朱爸默默跟在後面。她衝進輔導室開罵,窮盡畢生的狠話壞話都用來責罵父親的殘忍,好在輔導老師最後的兩個提問:「爸爸看你摔倒要忍住不去救你的心情?」「為什麼你爸爸要這麼做?」讓朱芯儀再度意識到,自己如當初尋死時的自私:「我必須接納我自己是個瞎子的事實,不再去羨慕別人健全的身體,要不然身邊的人只能看著我這樣難過。」

找到感受他人情緒的天賦
她不再只是活活看,她開始整頓「朱芯儀的新生活」,視障不再是她禁閉自己的原因,也不再是別人緊閉大門的藉口。她開始向同學溝通視障生活和感覺,也從與人的接觸中,漸漸發現,自己總是能感覺到別人刻意隱藏的情緒,開始對人、對心理學產生好奇,進而立志成為心理諮商師。
但不僅視障身分讓她常被拒於門外,她對自己能不能辦得到的自我懷疑更是重重挑戰。在父親「給你自己一個機會」的鼓勵下,朱芯儀企圖爭取台師大心輔系收視障生(最後因考試成績進入特教系)、說服張老師機構收視障者諮商實習機會……如今,她從一連串諮商挫敗經驗當中,克服失明限制、挑選合適個案、苦練自己感受「情緒形成的空氣氛圍」等方法,為自己找到「朱芯儀風」的諮商師角色,近年甚至嘗試經營臉書粉絲專頁「朱芯儀 視障心理師」。
除了為自己人生找到定位,朱芯儀也花了一番掙扎,好在先生的鼓勵,才有勇氣挑戰人妻角色。有一回意外撞得頭血流如注,在當時還是未婚夫的先生協助下,完成就醫。當下她驚覺,如果今天換成他出事,自己無法幫他掛號、看點滴、推病床,兩人未來更多事怎麼相互扶持?
「『這些我都能找別人幫忙,但有一件事只有你能做,就是握著我的手』,他那句話,讓我找到了自己的位置。」朱芯儀回憶,她有了信心不會是他人的負擔,而是有了「只有我能扮演的角色」。
心有力量就不怕殘缺
「父親一直告訴我一個觀念,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殘缺,只是我的殘缺很明顯、很表面。不用為了自己的殘缺難過,更不要覺得這是無法翻身的殘缺。」朱芯儀不僅挑戰專業諮商師成功,她也挑戰成為人妻角色四年多,她笑笑的說,下一個稱之為挑戰的,可能要是當媽媽或是念博士才算,因為從下病榻那刻起,父女倆如走炭火般的雙方身心試煉,都增強了彼此心的力量,「心的力量才是真的不讓你覺得殘缺的力量。」朱芯儀堅定的說。
一顆腦瘤,打破了「天之驕女」的生活,也重塑了家人之間心與心的位置。如今,她用熬出來的真實自我,以言語、以肢體的溫柔關懷,影響更多生命。
(本文轉載自「親子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