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灣在荷蘭、明鄭時期,是大陸貨物的集散中心,以及對大陸、日本及南洋各地貿易的樞紐。當時台灣的貿易是以「轉口」為主,到了一八六〇年台灣開港以後,台灣的貿易成為以本身的產物茶、糖、樟腦的出口為主。而台灣本地「郊行」的勢力,也被入侵的洋行所取代。當時能與洋行相抗衡的,只有少數能結合政治、產業、商業以及土地資源的商人及家族集團。
大稻埕最有名的茶商李春生原是英商多德手下的買辦,多德在拓展台北茶業時,多半靠李春生居中連絡。後來李春生獨立經營茶行,成為華商中最大的茶行,台灣茶葉在他籌劃下,成了北部出口的大宗。
由於捐錢建設,與官方配合密切,李春生後來甚至進入台北的政治核心圈中,一八九〇年劉銘傳設立養桑局,計劃在台發展後紡織業,就請李春生擔任副總辦。清廷為了褒揚他的熱心,還加封他爵位,李春生從一個洋行買辦變成地方仕紳階級。
當時台濤南北有兩大巨商,北部是李春生,當時人稱他「番勢——李春生」,意指靠洋人而得有聲望。南部則是指高雄陳家的陳中和(現任高雄市議長陳田錨的祖父)。
陳中和原是當時壟斷高雄地區糖產「順和行」的職員,但非常具有商業頭腦。一八七三年,他到華南沿岸做生意時得知日本從一八六八年明治上台後,一改往常鎖國政策,採開國通商的政策,於是馬上調了五千包蔗糖,親自從打狗港(高雄)經廈門押運到日本橫濱。再用這筆貨款到香港採購鴉片、雜貨……回台,獲利甚豐。後來「順和行」陸續在大阪、神戶、九州,設立分店,拓銷台灣米、糖。
因商得官的仕紳
霧峰林家及板橋林家都是在這段時期,由地主家族轉為產業家族。
中部的霧峰林家,因為林朝棟在中法戰爭中募集鄉勇,幫劉銘傳擊退侵台的法軍,所以劉銘傳特別把台灣的樟腦專賣權授予林家,並允許在中部地區招佃力耕,從此林家真正邁入近代產業經營的階段,遂成巨富。
霧峰林家為了經營樟腦事業,由林朝棟與堂弟林文欽合設「林合」公司,並在香港設立分行。在樟腦業全盛時,林家曾掌握了全台灣十分之一的產業,從鹿港與梧棲兩港以當時的戎克船載運到香港。
清末時,板橋林家可説擁有最廣大的政商關係網。林家和清末名臣沈葆楨、嚴復結成兒女親家,林家女兒分別嫁入沈、嚴家為媳。而嚴復的兩位孫女嚴倬雲與嚴停雲(女作家華嚴)則分別嫁給台灣企業家辜振甫與新聞界聞人葉明動,這可算是中國及台灣近代史上最戲劇化的家族聯姻。此外,林家也參與投資盛宣懷創辦的招商局,購船來往台海兩岸。
板橋林家並率先響應劉銘傳的種茶計劃,成立「建祥號」跨入茶業經營,成為當時數一數二的茶商。
板橋林家和霧峰林家都因為和官方關係良好,獲得信任,被允許入山墾殖得到大片土地,成為台灣兩大地主。日據初期清查土地時,板橋林家有五千三百甲,從桃園到宜蘭都有他的地,霧峰林家一千五百甲,分列台灣第一、第二大地主。
板橋林家當時財勢驚人,劉銘傳在大稻埕蓋六館街,傳説就是因為林家常常捐助劉銘傳的各項建設,被封為「欽差」,但當時清朝中央並没有錢興建行館,而由他自己興建六間相連的「欽差行館」,「六館街」因此得名。現在台北市愛國西路底的小南門,則是林家為迴避漳州人與泉州人之間的嫌隙而獨資興建的。
板橋林家對盛宣懷家在蘇州的「留園」非常欣賞,加以模仿,蓋了林家花園。當初面積就佔了板橋街肆的一半,現在看到園內的假山、涼亭、池塘、迴廊,是後來民國七十六年修復過的。
這些因商得官的地方仕紳,在當時中國大陸及台灣的經濟發展以及現代化的過程中,到底扮演了什麼樣的角色,很難下結論。
但以對工業化的貢獻而言,許多學者認為,中國(包括台灣)的傳統商人階級對中國工業化的貢獻力量是極薄弱的。研究東亞地區華人商業活動的美國聖地牙哥社會學教授韓格理發現:「(中國的)富商及其後代,特別是富商的下一代,總是想離開商人階級,他們將經商所得到的財富,用來購買土地,甚至買功名。他們最滿足的事情是,穿著儒者的服飾,蓄留著長指甲,最後成為非生產性的仕紳。
熱衷追求功名
他的發現符合台灣十九世紀末的社會現象。當時許多商人例如板橋林家的林維源、稻江李春生……,都靠捐款得到科舉的地位。根據張炎憲等人編的台灣近代名人錄中記載,一八九四年台灣淪陷於日本的前一年,慈禧太后過六十大壽,當時全國進奉壽禮中,最多的就是台灣的林維源。許多現存的照片顒示,當時地方富紳喜愛穿著清廷的官服,蓄長指甲,拍照後掛在家裡正廳,以示榮耀。
中國人這種一生追求功名、地位的熱切,與科舉有密切關係。科舉制度對商業經濟活動的最大影響,是科舉設定了中國社會中「名望」與「地位」的標準。官方認為知識份子代表的士是四民之首,而商人居末。如此一來,整個科舉制度便引導著有能力的人一生努力的方向。工商企業發展本身並不被當成終身努力以赴的目標。
商人將賺取的財富用來買土地、買功名,使得台灣與中國大陸一樣,無法善用貿易帶來的財富。既没儲蓄,也没辦法進一步投資,換取生產性的機器、原料,以提升生產規模與競爭力。
賴孝和曾分析中國和日本在近代化的競賽中,日本之所以會領先中國,並且超前歐美,主要一個因素就是日本人不但能夠儲蓄財富,而且還能善用財富做有意義的投資。
「日本農人或商人在儲蓄足夠資金後,便拿去投資小工廠或製造業,他們不像中國人常去買土地,也比中國人甚至世界其他各國家的人更能長期的投資,」賴孝和如此比較中日兩國投資型態。
缺乏長期投資
没有長期投資,就無法長期累積經濟發展的成果。東京經濟大學的劉進慶指出,台灣商人經濟個性的長處是很活,「只求賺錢,不問方法,什麼方法都可以用」。但最大的癥結是「没有根」,不談國家經濟,一下子就跳到國際經濟面,結果使得「個人很強,國家整體卻没有力量」。美國麻省理工管理學院院長梭羅,對現今的台灣經濟發展型態也提出了類似的批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