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全世界都在談論日本，但究竟什麼才是日本經驗？我認為日本在過去一百五十年中，有四項發展特別值得注意。一是日本始終和外界保持密切聯繫，不斷師法他人，壯大自己。二是日本自明治登基後，逐漸發展成一個統一的國家。另外兩項則是軍隊的建立與企業公司的形成。
以「資訊」為師
關於日本與外界的接觸，我想從德川時期談起。一般人總以為德川時期採取鎖國政策，與外界完全隔離。事實上在當時，長崎已開放通商，外國商船可以自由進出。長崎對日本而言，不僅是一個尋常的通商口岸，更是日本探索外在世界的重要據點。
日本人非常有系统地利用每一艘商船靠岸的機會，掌握外界的最新發展。他們的做法是集結日本各行各業的優秀人才，經由不斷的詢問，取得資訊。荷蘭商船在當時被視為絕佳的消息來源，因此日本人甚至要求荷蘭商人帶來傑出的荷蘭學者、醫生，以備諮詢。所有的這些資訊，經過整理後，即刻送往江戶(即現在的東京)，供領導者參考。
在蒐集政治情報方面，日本更是絲毫不敢放鬆。
他們利用散布在日本、韓國之間的小島，廣泛收集來自中、韓兩國的消息。在鴉片戰爭期間，日人深恐外人侵略，因此在長崎指派更多的人，積極蒐集更多的外界資訊。
所以德川時期的日本，消息靈通，絕非如一般人所想像的封閉保守。
一八六八年，德川慶喜(德川氏最後一位將軍)和平地將政權轉移給明治天皇，為當時一大盛事。但我認為明治時期最值得注意的事件，是一個名為「岩倉使節團」的歐美考察團。
岩倉使節團於一八七一年成立，在大臣岩倉具視的率領下，網羅了政府各部門的優秀人才，西出取經。此次考察行動費時二十一個月，足跡遍布歐美十五個國家，最後取道香港、上海，返回東京。
在岩倉使節團出發前，日本政府已先行派遣部份學生及代表部署海外。這些人的首要任務是了解當地狀況，並安排重要人物與使節團會面。事先的妥善安排使得岩倉使節團一行順利地會晤了各國的領袖，如當時的美國總統葛蘭特、德國首相俾斯麥，並拜訪了各地的工業界人士。
步步見計劃
岩倉使節團的一大特色是，隨行團員多為年輕有潛力的政府官員。這些已有數年工作經驗的官員，對政府部門有一定的認識。因此赴海外考察時，他們十分清楚自己的需要，考察所得往往能有效運用在往後的工作中。
「如何運用外國的技術經驗來幫助自己的國家」是使節團一行的中心課題。在這長達二十一個月的考察中，這批日本政府未來的明日之星，每天聚集討論，形成一定的共識。
使節團回國後，隨即著手撰寫報告。這份長達五冊的報告花了數年的時間寫成，並勾勒出日本各部門未來的發展方向。
岩倉使節團可以説為日本日後的海外考察，樹立了一個成功的模式。
當然僅憑一次的考察，可能無法訂定明確的政策。但日本的領導人卻藉此掌握了世界各國的最新動態。在往後的三十年中，日本政府針對特定領域，陸續派遣團體出國考察，並延攬海外人才。這些外國專家支領高薪，任教於東京帝國大學，繼續擔負起傳授西方新知的任務。
在美國，我們也有送人出國留學的做法。我們自以為聰明地提供奬學金給初出校門的年輕人，送他們出國唸書，以為這樣就能夠吸收最新的資訊，其實不然。這些表面上看來學有專長的年輕人由於缺乏經驗，常常學非所用，甚至回國後往往不知如何運用所學。
我發覺目前在日本，仍舊持續著這樣的傳統，各行各業莫不以世界最先進國家技術為標竿，隨時吸取新知，培養自己的實力。我最近曾經在日本的一處鄉鎮停留，並拜訪當地一家紡織工廠。這家工廠規模不大，只有五十人。但讓人印象深刻的是，他們廣閱報章雜誌，密切注意世界各地紡織界的動態，每年並派遣一名會説英語的員工出國考察。
邁向統一
接下來，我想談談日本如何成為一個統一的國家。當然日本有先天的優勢，助其邁向统一。譬如日本因遠離亞洲大陸，從未被異族侵略，日本境內的語言、文化、歷史、種族同質性甚高。但我認為，明治時期實行的諸多政策才是真正促使日本统一的關鍵。
政策之一是發展统一的標準語言。當時在日本九州，鹿兒島南部，盛行另一種語言，外人根本無法理解。加上日本原有階級制度的影響，語言的用法以及發音的方式，並不盡然相同，於是明治政府在全國各地，推廣一套日語的標準用法及發音。
政策之二是統一教科書。明治時代，日本已逐漸發展出統一的教科書，並於全國傳授。二十世紀初，日本的年輕人陸續從中小學畢業，拜教科書之賜，他們對於世界歷史、數學等各科目，有相當一致的了解與認識。
二次大戰後，美軍進佔日本。在開放與民主化的壓力下，日本的教科書開放給民間公司承製。但日本教育當局仍舊嚴守原則，訂定了清楚的規定，嚴格要求每一個中小學，使用相同的教科書。
軍隊具武士精神
另外一個重要的事件是中央政府的成立。在德川時期，日本被大大小小的幕府(藩鎮諸侯)所割據把持。但到了一八七〇年左右，這些諸侯自動放棄權力，將實權交與明治天皇建立一個中央集權的政府。
我想強調的是日本的統一並不是自然就發生的。領導者先意識到共同的語言、文化為統一的重要基礎，並訂定計劃逐步進行，才能成功地邁向最後的統一。
再來我想談談日本軍隊的形成。在這方面，日本比中國佔了些許優勢。中國人的觀念是：「好鐵不打釘，好男不當兵。」但在日本的傳統社會中，武士的地位崇高並且受人尊敬。明治初期，武士的階級取消。但是一批受過武士訓練的人仍舊活躍在初具雛型的軍隊與警察制度中。這些人具有所謂的武士精神，視國家榮譽至上，為當時日本軍隊的一大特色。
普魯士與美國的軍隊制度是日本學習的兩大對象。岩倉使節團回國後，日本再度派遣一批年輕的軍事將才前往法國(當時法國被認為是軍事強國之一)，不料人還没到歐洲，法國和普魯士的戰爭爆發，普魯士戰勝。日本人聞訊，立即改弦易轍，投靠最新軍事霸主——普魯士。普魯士軍隊獨特的貴族特質，以及對紀律的強調，深深吸引日本。美國，當時正值南北戰爭結束，亦被視為軍事強權之一。
有人認為日本是為了「自保」才積極建立起自己的軍事力量。但事實證明，西方列強對於這個缺乏自然資源的彈丸之地没有太大興趣，從來没有人認真地想侵佔日本。倒是日本在擁有最新技術的軍隊之後，開始對外擴張。當時的軍事強國、如英、德、法、美均擁有衆多殖民地，日本認為自己具備相當的軍事實力，也該理所當然地成為另一個殖民帝國。
二十世紀初，曾有赴英留學的日人在東京開授「英國殖民史」一課，目的就是要學習其他殖民帝國的經驗，幫助日本成為一個更大更強的殖民帝國。我認為明治時期，日本殷切地發展軍事以及走向侵略擴張，無非就是想證明自己是殖民帝國中的佼佼者，是世界舞台上的要角。
重親資深員工
日本在企業組織上的發展，也和中國略有不同。日本商界的傳承方式是只傳嫡長子。當生意做得不錯，需要開分店時，第二個兒子才有上場的機會。
另一個傳承方式是收養，特別是當企業負責人没有兒子，只有女兒時，通常負責人會把女兒許配給企業內最有能力的年輕人，並賦與經營大權。
一直到明治時期，日本商界還維持著上述的傳統，家族色彩濃厚。但是到了－九二〇、三〇年代，一種尊重資深的傳承系統漸具雛型。日本公司的做法是不急著付員工高薪，先磨鍊員工幾年，確定他們忠誠並且勤奮工作後，才將薪水提高並逐步賦與重責。日本公司重視員工的利益，員工也以一生的辛勤奉獻給公司。這種良性的互動使得日本在二〇年代出現了一批專業員工，逐漸擺脫家族經營的色彩。但我看目前的韓國、台灣、香港，似乎仍是停留在二次大戰後，第一代企業家的家族經營方式。
(陳嫻如取材自傅高義於浩然基金會研習營的演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