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紅豆麵包聞名,創業於1910年的築地木村家麵包店,是銀座木村家「暖簾分家」的支系店。走過百餘年的歷史,受到許多在地居民與海內外老饕的熱愛,卻在2021年6月中旬劃上了句點。
歇業的原因除了建築老舊以外,更因為受到築地市場的搬遷,以及新冠肺炎疫情的長期衝擊。觀光客瞬間消失,業績低迷不振,過去一天來店客人至少千人以上,去年疫情爆發後,一天掉到一兩百人。
疫情前,原本以為迎接一場難得的奧運盛事,能為老舖帶來財源,怎料遇到史上第一次的奧運延期。拖了一年,疫情仍未好轉,日本堅持照辦奧運,遺憾的是觀光客依然進不來,百業終究蕭條。
像是築地木村家這樣原本期待賺一筆奧運觀光財,最後卻不敵疫情衝擊而歇業的店家,這一年半以來在日本不勝枚舉。尤其在東京和京都,以海外遊客為主要財源的產業,從旅館、餐飲店、旅遊勝地的伴手禮店再到百貨商場,有太多業主都大興土木,趕在2020年春季完成改裝或開設新店。怎料萬般就緒,摩拳擦掌準備迎接奧運商機時,卻在疫情中一切蒸發。不少店家只好無奈地選擇歇業,至於苦撐下來的則早已放棄了期待。此刻,他們更關心的恐怕是疫苗覆蓋率,到底什麼時候才能讓疫情平息。
日本居民看待奧運的真實態度
延遲一年,大會名稱依舊未改的「2020東京奧運」終於還是要登場了。原本該是一件歡天喜地的盛事,如今在日本民眾眼裡看來卻是個不知道為何要辦、為誰而辦的矛盾局面。
回想起多年前爭取到奧運主辦權的舉國歡騰,對照當下日本政府的灰頭土臉,日本民眾的冷眼看待,東京奧運從光彩落入窘態,不勝唏噓。
根據日本Yahoo!網站從5月底到7月初的一項民調顯示,超過91.3%的民眾認為奧運開幕前,疫情根本不可能控制下來。另一項由朝日新聞社在六月底做的民調則顯示,超過60%的東京都民認為奧運應該停辦或再次延期。而在贊成舉辦的民眾當中,則有64%的人認為應該實施會場無觀眾的賽事。
日本政府不到最後關頭,一直不輕言放棄開放觀眾入場。直至距離奧運開幕式只剩前兩週,東京因疫情升溫而再次發布「緊急事態宣言」後,此時才終於決定包括開閉幕式在內,不只首都圈內的會場活動一律不開放觀眾,北海道、福島賽事也都將閉門舉行。
於是,史無前例的,這將是一場在緊急狀態中舉辦的奧運。日本輿論的反應大多認為,這代表東京疫情狀態達到了臨界點,簡直像是拿國民的健康來換一場奧運。
「無視於疫情蔓延的可能性,真的很瘋狂。不應該讓大眾被捲進這一場危險的賭博,」一名住在大阪府的五十歲女性,在接受《Career Connection》新聞網的訪問談起奧運時,她如此表達。還有另一位住在三重縣的受訪民眾質疑,因病床數不足,不少國人確診後都進不了醫院急救,但海外選手發現了陽性確診卻可以即刻住院,非常荒謬。
反對奧運在疫情中舉辦的日本民眾,大多數的人都認為政府不斷宣導要大家保持社交距離,減少群聚,所有活動規模要縮小,但卻允許奧運這樣大規模、感染高風險的活動?
然而,支持東奧無論如何都該舉辦的民眾也是存在的。
岩手縣釜石市鵜住居町的「寶來館」溫泉旅館,在311東日本大震災的海嘯侵襲中劫後餘生,旅館老闆娘岩崎昭子在2021年3月地震十週年時,曾對前來採訪的我說,雖然疫情讓奧運的舉辦困難重重,但她個人還是希望奧運不會取消,能夠順利舉辦。
「藉著奧運讓世人看見,東北已經從地震當中重新振作起來了,」她說。
岩崎昭子的想法,是當初日本爭取舉辦奧運的原因之一。2011年的東日本大震災讓日本處在一股低迷的氣氛,國際輿論關注日本的目光,亦尚未從福島的核災風暴上遠離。東京申奧成功,為當時的日本注入一劑強心針。日本找到了一個正面積極的新目標。全世界從核災問題轉移在期待日本透過舉辦奧運,從困境中復興,展示毅力與效率。可惜人算不如天算。新冠肺炎疫情爆發了,後來的發展就是你我熟悉的結果。
奧運延期一年,讓日本追加經費近3千億日圓,其中,東京都要負擔約1200億日圓。東奧總花費來到1兆6440億日圓,成為史上最花錢的奧運會。與「寶來館」老闆娘持相反意見的東北人則認為,如果這筆錢是拿來投資在防災建設上,不是更好嗎?

政府一意孤行且朝令夕改?
直至奧運開幕前兩週,東京每天的確診人數平均仍五百人左右,有時甚至衝到九百多人。從2020年開始,無論是前首相安倍晉三或繼任首相菅義偉,都不斷向外界宣導要以辦成東奧作為打倒疫情的象徵。即使明知道疫情不可能控制下來,也明白辦奧運就得敞開國門,增加境外移入變種病毒的風險,且容易造成觀賽民眾群聚的風險,但政府仍不斷宣揚會辦一場令人感到「安心、安全」的東京奧運。
然而就在選手、記者與奧運相關人員開始入境日本以後,日本政府先前拍胸脯的保證立刻受到了挑戰。縱使要求入境者必須持有陰性證明,但截至7月5日為止,目前入境的選手團已超過7人被檢測出陽性確診,而奧運相關工作人員從7月1日起至7月9日為止,就有16人確診感染——其中包括傳播力極強的Delta印度變種病毒。在人員密集的集合練習場與選手村內,只要有一人感染,後果便不堪設想。到東奧結束以前,預計將有7萬人入境日本,民眾與醫療人士都相當擔心會有漏網之魚造成疫情更嚴重。
為對抗疫情,日本政府號召醫療專家組成「新冠肺炎感染對策分科會」,邀請極有聲望的尾身茂醫師擔任會長。微妙的是,當政府發布「緊急狀態宣言」籲請民眾能自律,遵守防疫規則時,尾身茂經常就會被推到第一線;然而,當尾身茂苦口婆心地勸戒政府,疫情的現況並不適合辦奧運,並認爲辦奧運將導致新一波的大感染時,他的發言卻被奧委會和政府說成「那只是他個人意見」。
日本民眾對於東京奧運的不滿,事實上早在疫情以前就開始累積了。
一開始是爆發奧運LOGO抄襲案,接著是東京奧委會明明審核票選出由札哈・哈蒂(Zaha Hadid)標得奧運主場館設計案,最後卻嫌此案花費過大,硬是活生生撤掉又重新招標。
後來則發生奧委會未經過東京都同意,擅自更改馬拉松場地到札幌的政治鬥爭,以及最初受聘的開閉幕式表演企劃團隊,竟遭到東奧前會長森喜朗的架空,令團隊憤而退出的新聞。當然更不用說,最大的風波就是森喜朗多次歧視女性的發言,引起國際輿論撻伐而辭職的醜聞。
「日本真是夠倒霉的」許多外國人看待東京奧運碰上新冠疫情的結果,不免抱持這樣的同情。然而,命運多舛的「2020東京奧運」讓日本民眾升高對政府的不滿之際,那恰恰同時暴露了國家機器的老舊,政府決策思維的不合時宜,以及體制改革的迫切性。對於政治及社會議題向來冷感的日本人,或許也可能是一次公民覺醒的契機。
(本文僅代表作者個人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