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日熱文

沉溺在美的騷動中 — 蔣勳眼中的巴黎

有些城市使人懷舊、憑弔,有些城市使人興奮、騷動, 而巴黎,傳統與現代,古典與前衞, 融成一種豐富的和諧、美的和諧。

其他

住過巴黎的人都覺得這個城市使人懷念、眷戀,甚至有一點陶醉和耽溺。

有些城市使人懷舊、憑弔,例如中國的西安、日本的奈良、希臘的雅典……,過去的光榮似乎凝結成一種落日餘暉的燦爛,燦爛中帶著一些感傷。有些城市卻使人覺得興奮騷動起來,彷彿瀰漫旺盛的生命力,還無法一下子沉澱、靜定下來。美國的許多新城市,或者,我們居住的台北、高雄,都有一點這種感覺。

巴黎是少數都市,可以同時保有懷舊的歷史,又朝氣勃勃,敢於向現代挑戰。

帝國的視野

我們目前所説的巴黎,主要是奠基於十九世紀初到十九世紀中葉的一次完整的規劃。拿破崙以巴黎為帝國首都的視野,大致完成了一個現代城市的大格局,到一八五〇年代,巴黎的行政首長歐斯曼以具體的住宅區劃,街道整建,廣場規模,交通系統的設計,完整的把巴黎建設成爲今日的巴黎。一百多年來,這些都市的規劃,並没有落伍,更可見一個城市規劃的確要有遠見的主事者做百年大計的通盤考慮,才不至於使一個都市的發展變成挖東牆補西牆,捉襟見肘式的窘狀。

巴黎同時具備傳統與現代,舊與新,懷舊與前瞻,古典與前衛,保守與激進。看起來矛盾的各方面,因爲在一個更大的視野上兼容並蓄,就使矛盾不但不是衝突,而變成一種豐富的和諧。

廣告

因此,我一直覺得,巴黎像一個植物生長的年輪。以塞納河中心的西提島(Cite)爲中心點,島上著名的聖母院是十二世紀重要的哥德式建築,前方兩尊直立的高塔把空間向上提升,從教堂後方來看,許多飛扶拱(flying butress)像巨大有力的手臂,支持教堂向上直升的力學。

年輪就從西提島的聖母院開始逐漸擴大,軌跡明顯地展開了巴黎歷史成長的脈絡。

新與舊不衝突,是因爲大部份的巴黎新建築都遵守著年輪外環的規則,有古典的傳統成爲穏定的軸心,巴黎各個時代的新建築就可以大膽的表現自我的時代性了。

一定要走路

巴黎的地下鐵是世界著名的,不但歷史悠久,網絡複雜且又一目瞭然。

但是,我還是常常建議去巴黎的朋友,一定要走路。從地下鑽出地面,不但可以一窺巴黎明亮美麗的天空,也可以了解巴黎以廣場為中心放射狀交通網的規則。

廣告

巴黎最大的廣場是協和(concorde),大的廣場大多具有交通集散疏導的作用,人們反而較少在這裡停留遊憩。我喜歡巴黎許多連結僻靜小巷弄的小型廣場,常常在不容易發現的巷弄底端,坐地下鐵或公車都不容易經過。一個被老建築包圍的小廣場,種了栗子樹或幾株白楊,中央有一個銅塑的希臘女神像的噴泉,鴿子偶然飛來覓食,經過的人也常常放慢了腳步,或者在木凳上靜坐一會兒,看一看地面樹葉和陽光的影子,聽鴿子咕咕的啁轉聲。

城市的廣場爲了群衆聚集而存在,城市的廣場也爲了保有人的孤獨、沉思與悠閒而存在。

年輪性的巴黎,以年代向外環旋轉擴大,也可以選擇年輪中一條向外輻射的線去追尋巴黎發展的軌跡。例如,從羅浮宮向西北走,在一條筆直的線上,會通過路易王朝的杜勒麗公園,經過協和廣場(這裡原來是大革命時斷頭枱的位置),再通過最著名的香榭麗舍大道,經過凱旋門所在的戴高樂廣場,再向西走,就是巴黎現代的新拉德豐斯。

廣告

我住在巴黎的時間是在一九七二到七六年底。那四年多的時間中,龐畢度藝術中心從草圖規劃到群衆爭論,一直到修建完成,我親身感覺到一個城市公衆建築在大衆參與的心情下從爭辯到歸納出一致意見,而目前,龐畢度藝術中心已經成爲巴黎新的「古典」。

不甘懷舊

從艾菲爾鐵塔到龐畢度藝術中心,再到羅浮宮的改建計劃,巴黎始終不甘於只是一個懷舊的城市,沉醉於過去的光榮中,一百多年來,她不斷提出前瞻性的都市規劃,領先設計,領先科技,也領先美學。

我或許以爲巴黎是在一群優秀的執政者或知識份子領導下被建設成今日的規模,我想,在我居住四年多的巴黎經驗,我更意識到一個城市大衆普遍的成熟度。龐畢度藝術中心草圖公布時,是連一般家庭主婦也上街去示威集會的,她們質疑這樣的建築是否剝奪了她們市集買菜的樂趣,她們質疑這樣的建築是否破壞了巴黎的古典和諧。

廣告

所有來自大衆無所保留的對公衆事物的參與,最後才凝聚成一個城市的美麗、和諧,同時兼顧著舊的延續與新的開創,兼具著古典與前衛。

許多人到巴黎看美術館,從古典的羅浮,到十九世紀的奧塞美術館,再下來有現代美術館及當代藝術的龐畢度藝術中心,這個城市似乎處處強調歷史的延續性。但歷史的延續性絕不是任何一部份的凸顯與獨大,而是真正領悟到時間在每一個個人生命與時代族群上環環相扣的連續意義。

並沒有死去

走在巴黎街上,會忽然看到街角上一方三十公分正方的大理石,上面鐫刻著:文生.梵谷一八八五~一八八八居住於此。如果你細心,你會發現斯丹達爾、莫內、德布西、馬克思、沙特……都在這個城市的各個角落出没,他們並未真正死去,他們的文學、繪畫、音樂,對生命的思考,對人類前途的憂慮,都瀰漫在這城市的每一個角落,和今日的人共有喜悅,共有生命的愛,也共同憂愁,分擔苦難。

廣告

當更多人爲一個城市努力過、愛過、恨過,這個城市就不再只是城市,她也有了人世滄桑,可以與我們共有哀樂。

你可能有興趣
#廣編企劃 #Shorts|70億美金砸進亞利桑那!封測龍頭補齊半導體最後一哩路
最新訊息
加入天下LINE。最新變化不漏接
訂閱天下雜誌電子報

天下雜誌當期內容的精華與延伸,每周三發送最具時效性的深度內容